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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丨《夸父农场》

上一章丨【科幻悬疑】《夸父农场》(30)


北极之光


因为一个叫赵仲明的名字,利莫里亚沸腾了。

数日之后,阿雪扶我到医院的窗口,楼下的广场上,已经汇集了上万年轻男女。他们高举着赵仲明的照片,以及条幅,整齐划一的高喊着“英雄”!

“利莫里亚最崇敬英雄。”阿雪关上了窗户,外面传来巨大的遗憾声,“而且,几乎没有人能像你一样,被敌人击落,还能活着返航。”

我有些麻木,我作为程复之时,在法庭之上,朝着我扔垃圾,骂我是叛徒,恨不得食我肉的也是这一群人罢。

“怎么了?”她声音温柔。

我淡淡一笑,“我只是想到任重道远。如今敌人强大,我一个人活下来只是侥幸,如何能让利莫里亚安全,才是最终的目的,他们这样狂热的崇拜我,可毕竟我一人能力有限,凭我一己之力,又怎么能扭转乾坤?”

“但是,大家都相信你。”

“我心中有个疑问……”我将心中盘算了数天的一个想法说了出来,从阿雪口中,或许能听到一些关键,“因为这疑问,我无法专注的战斗。”

“什么问题?”

“为什么,每年上万人的军队,都有去无回?”

不过我更想问她,是否知道智人管理局,夸父农场到底是谁在操控,认不认识程成?为什么她欺骗的程成,却被智人管理局“控制”着。但不能,我说错半句,自己就暴露了。

阿雪愣了愣,“自然全都战死了。”

“是么?”

“当然是,你难道有不同看法?”

“我很好奇,利莫里亚每年派下去一两万人的军队,明知是送死,还要和Ai战斗?”

她显然有点不高兴了,“大英雄,你怎么能说这种丧气的话?”

“只是不明白罢了。”

“人类需要战斗,有时候明知必败的战斗,更能凸显人类的勇气。”

“是勇气,还是愚蠢?”

阿雪脸上如结了霜,“你一定累了,回去休息吧。”

“我刚休息过。”

“下午还有你的表彰典礼,我还是替你准备一下吧。”她俨然就是我的私人助理,但我知道,她真正的任务,是监视我的异常。

但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我就是她曾经的“丈夫”。

昨日的傍晚时分,阿雪推着我的轮椅,来到顶楼的花园之中,这里有个圆形穹顶,可以模拟蓝天和落日。

我们在一片苜蓿园中看着夕阳西下,这让我想起曾经在夸父农场之上,和丁琳欣赏落日的情景,不由的叹了口气。

“怎么?有心事?”

“真美。”

“假的罢了,真实的日落,比这可美多了。”

她似乎看过地面的真实落日,“人们似乎都喜欢看日升日落,然而,却不珍惜白日的太阳,你可知道为什么?”

她咯咯一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你不觉得这句话很有哲理?”

“自然觉得,没想到,你还会思考这些。”她略一思考,“我不知道你那问题的原因,思想深度没你这么深,你是如何解释的?”

“我认为,人只喜欢那些自己抓不住的,一旦能大把拥有,自然就不珍惜了。就像日升日落,都是片刻的美,白天有差不多一千分钟,可日升日落加起来也才15分钟。”

“哦?你每天都感慨这些做什么?”

“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她笑了,“英雄,你总发愁什么,你才……22岁吧?”

“利莫里亚没有一个士兵能活到24岁,不是么?”

她不再说话了。

“爱情,就像是这夕阳一样,绚丽,短暂,却无法永恒。”

她这才轻松的说道,“绕了这么大圈,你这是感慨和娜塔莎的感情。”

“你有没有……被人爱过?”这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问题,但我还是问了出来,毕竟,我曾经“爱”过这个女人。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眼睛望向即将消失的夕阳。

“怎么不说话?”过了半分钟,我追问道。

“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我感受到了她情绪的波动。

“现在就咱们两个,再说了,你帮我保密了正心丸的事,我自然也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坦诚点,那人是谁?”

我很在乎,这不是装出来的,我真的在乎。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故作轻松的调笑道,“嘿,这么神秘呀,不会是我认识的人吧……”

她扶着我肩膀的手微微颤抖。

我适可而止,“你喜欢他么?”

“我不知道。”

“不为所动?”

“不知道。”

我抱怨道:“你自己的感情,自己不知道?如果你也喜欢,不妨直说啊!”

“他死了。”

“那还真是遗憾。”和我经历很相似,但我不能肯定她所说的那人是我。

“没什么可以遗憾。”她的手离开了我肩膀。

“那你……会想起他吗?”

“有时候,会的。”她停了停,“毕竟,也有两年的感情……”

我点了点头。我不想问了,权且,就当那个男人,是夸父农场上的程成吧。这样,至少我心里会舒服些。我不想总是带着仇恨和敌意,她,无论是叫雪华,还是叫阿雪,也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与我的命运强行牵连。

我已经不在乎她是否因戏生情,但看她如今的状态,至少她会想起那个人,那个或许是我的人。

足够了。

一切都是假的,至少,还有一份真情留在了她的心中。

我闭上了眼睛。

所谓的表彰典礼,更像是一场新闻发布会。

大厅内,利莫里亚陆军和空军的中上级官员济济一堂,而我则坐在轮椅上,被109团的两名参加过战争并活下来的战士推着上了台。

国防部长莫普提首先宣读了战争所取得的胜利,但是对于战斗中,第四飞行大队伤亡过半的重大损失,避而不谈。随即,便是给参战的飞行员颁奖,黄战斗也成为战斗英雄,兴奋的接过郭子兴大队长颁发的奖章,呵呵的笑着,不住的朝我抛媚眼,如果在私下里,肯定早就朝我跑过来了。

整个第四飞行大队,只有阿历克斯没有上台,成为唯一一个与荣誉无关的人。

他此时,正坐在第四飞行大队的席位空荡荡的席位中,显得尤为显眼。他冷冷的看着我们,嘴角不住抽搐。

最后,是为我个人颁奖。

此次作战,被官方称为美洲突袭战,连普通的战士都能评上战斗英雄,所以谁也不知道我这个战斗的策划和领导者,会被颁发何种荣誉。

莫普提拍了拍话筒,全场安静。

“众所周知,本次突袭,是第四飞行大队109团营长赵仲明全盘策划,并亲自带队执行,本次行动的伟大胜利,赵仲明应记首功。”台下掌声雷动,记者们的照相机和摄像机,不停的朝着讲台一脚的我身上招呼。

莫普提压了压声音,“时代需要英雄,利莫里亚更需要英雄,如今大敌当前,更是呼唤英雄!为了表示政府对英雄的重视,表示对这次胜利的嘉奖,我们决定——”莫普提将演讲台上的一个红色盒子当众打开,一枚泛着冰雪之色的五角星奖章熠熠生辉。

前排的几位将军、上校不自觉的站了起来,而身后的士兵们有些则表现的非常激动,有些则不明所以,场内乱哄哄一片。

“——将北极之光奖章,授予赵仲明,以表彰他在美洲突袭战做出的决定性贡献!”

堂下哗然一片。

北极之光,想必大多数人都听过这四个字,但真正见过奖章的绝对在少数。

莫普提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进一步介绍北极之光奖章的价值,我心中冷笑,这个小人。

我从轮椅上站起来,挺直胸膛,让莫普提将奖章别在我的胸前。我向他敬礼,礼毕之后,;朗声道:“感谢首长,我心里有些话,想讲给大家,希望首长批准。”

莫普提一愣,不过随即放松神色,“我们担心你的身体,本来安排,会前取消了……”

“多谢部长关心,我还是希望讲一讲本次战斗之中的一些感想!”我咬着牙,如果他再度拒绝,我就自己跑过去,将话筒抢过来。

我要告诉这里所有的年轻人,这奖章,是我父亲曾经得过的。莫普提故意回避,自然是因为他们这群人,心中仇恨父亲。

莫普提以为我要借机发表获奖感言,便点了点头,并带头鼓掌,掌声如雷。

“感谢大家!”我看了一眼第四飞行大队近乎一半的空席位,“大家看到的是胜利,或许,胜利更能激励我们。但我看到的是牺牲,是我的战友们,用四十多条年轻的生命,为我们换回这次胜利,所以,这北极之光,我愧不敢当,这荣誉,应该参与本次行动的所有战士……”

片刻的宁静,紧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逐渐的,掌声汇成洪流。

“二十四年前,在座的诸位,以及我本人,都没有出生。然而就在那一年,程成将军,率领着第四飞行大队,在白令海重创敌人,击沉Ai三架航母,成为人类与AI战争的首次大型胜利。而北极之光奖章,就是联合国授予程成将军的荣誉!”下面不少人恍然大悟的噢了一声,“程成将军带领人类走向的是一次次胜利,而我又何德何能,敢于程成将军比肩……”

我瞟了一眼莫普提,刚才有一丝念头,竟然想通过这次发言,讽刺一下这位国防部长,但瞬间的理智告诉我:一定要隐藏自己。

“但是,程成将军的精神激励着我们,我也必将继承北极之光的荣誉,与在座的诸位,与利莫里亚所有士兵,共同守疆卫土,共同捍卫人类的尊严,只要我们战魂不灭,人类,就一定能取得这次战争的胜利!”

掌声之中,我坐回轮椅,缓缓下台。

住院的第二日晚上,我就通过哥四脚和孔丘、爱因斯坦等人取得联系,但由于医院房间的通风道无法爬行,传递信息全由哥四脚来做。

但是后面的几日,哥四脚竟然没有再来。而在表彰的当晚,我睡的半酣之中,忽听房顶轻轻一响,我知道,是哥四脚来了。

我迫不及待的站在床上,熟练的替哥四脚拆掉了通风道的挡板。脚步缓缓靠近,我轻轻呼唤哥四脚的名字。但是他并未回应。

就当我意识到问题之时,通风道里寒光一闪,一把匕首便从上到下,朝着我刺了下来。我迅速倒在床上,但是匕首随即而至,刺向了我的腹部。

一个女壁人从天而降,手中握着匕首,连连向我刺来。

“你什么人?”

“你连我也忘了么……”

听声音我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让我知道壁人存在的那个偷袭者,就是她。她几次未刺着,便喘息着站在地下。

“哥四脚呢?”

她冷笑一声:“这条走狗么?被我杀了。”

“你……”我咬着牙道,“他是你的同类!”

“壁人都快饿死了,壁人不分同类异类,能吃为什么不吃!”她黄色的眼睛一翻,“不止这个倒霉蛋,你的那些同伙,早晚也得被我们吃个精光!”

“混蛋!”

“骂也没用!为了活着,换做是你,也干得出来!”

“但我绝对不会吃我的同类!”

这女壁人咬着牙笑道:“没有么?没少吃吧!你们的一日三餐,难道你以为,里面的肉真的是动物的肉?”她不等我反应,挥刀再次攻来,“受死吧,你这虚假的偶像!”

我接住她的手臂,两只手掌环住她的手腕,稍微一用力她便动弹不得。这就是壁人的力量,灵活有余却又力量不足。

我迅速将匕首从她手中拔出,反手横在她的脖颈下:“你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你不知道么,鸟人!”

“把嘴放干净!”

“你若不死,壁人就无法团结!”

我不解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无法团结?”

“程复!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就是他们所崇拜的虚假偶像,呵呵,救世主,我呸!在我看来,用迷信统治壁人的,就是你这种骗子,鸟人!”

“我没有制造迷信,更没统治他们!”

“别狡辩了!如今壁人生死存亡关头,但依然有一小波人,杀不死,不投降,依然坚持对你的迷信,等着你去救他们!”她恶狠狠的道,“好呀,我便取了你的人头,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你的意思是……壁人内讧了?”

“岂止内讧!就是因为你这砸碎,壁人之间首次发生战争,如今已经死了五十个兄弟,如果不杀死你这败类,壁人的战争不会停止……”她嘴里流出了血,“败类!阴险……的……”

她身子软了下去,“你怎么……”

“无耻……”女壁人向我倒了过来。这时候,我才发现,她身后不知何时扎上了一支袖箭。

门缝微开,一双眼睛正看着我们。

我盯着那眼睛的同时,门自己开了。

阿雪笑吟吟的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带上两双白色的手套。“遇上麻烦了吧?”

杀死壁人的自然是她了,可她如今显然是明知故问。

“谢谢。”我装作胳膊受伤, 喘息着坐回床上,“这是什么怪物……”

“我没见过。”她从柜子里开始寻找着什么,反倒对那倒在地上的尸体,不是那么在乎。

“怎么办……”

“你不用害怕,你一定吓着了。”她拿出了一管蓝色溶剂,在灯下弹了弹,“你现在最关键的,是休息。”她接了半杯温水,将那蓝色溶剂倒入水中。

水也成了蓝色,她递了过来,“快喝吧,这药对你身体好。”

她虽然笑着,可在我看来,却是浑身发毛。她太不对劲了。

我摇了摇头,“我现在,还不想喝……而且,你从未半夜给我喝过什么药,这……”话未说完,我便握住我的手腕,而握住的同时,我的手腕仿佛被蚊子叮了一下。

“你再干什么?”

我甩开她的胳膊,果然,在我手腕处已经多了一个红点。

“你需要休息……”

话音未落,我耳孔里仿佛被灌入了水,脑子里嗡嗡直响,她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

她嘴角挑了一下,不过并没有微笑,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我,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对不住了,我必须要对你这么做。”她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后面的两个字,我没有听见,也可能她只是对我做出了那口型,“程复……”

她右手握住了我的下巴,将我的嘴掰开。我想要挣脱,可我身体丝毫不动,除了还有些神志,我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她左手端起那蓝色的药水,举了起来,“对不起……”

然而,蓝色药水,却倒在了我的身上。

她眼睛失去了神采,等一滴泪水掉在我手背之上,她的身体也朝我倒来,我被她的身体压在了床上。

血腥味道。

我耳朵里像是被堵上了棉花,可我依然能感觉到,地板上有清脆的声音。

一把手枪出现在我的耳畔,握着枪的手指洁白细长,那只手拨开了阿雪的尸身。

是程雪,她握着一把消音器的黑色手枪,刚刚将子弹射入阿雪的后脑。

“能走么?”她面无表情的问道。

我想回答不能,可是我现在连眼皮都眨不动。

她摇了摇头,拉起我左手胳膊,将我架在身上,拖出门去。我只能听见我无力的喘息,而双脚软绵绵的蹭着地,拖拉着向着一处光亮走去。

我终究没有走进那光亮之中,便已昏迷过去。

“凡人最大的荣耀,就是与神为伍。”

很难分清,是这句话将我唤醒,还是我醒来的同时,听见了这句话。说话的人仿佛就在我耳边,又像住进了我的脑子里,这句话就像是一记有力的拳头,重重的捶在我的胸口。

猛地睁眼,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才有人在我睡着之时扼住了我的脖子。柔和的光照进眼睛,我正躺在一张木制的躺椅里,上身盖着一件深咖啡色的男士毛绒大衣,领口遮住我的脖颈,领口的绒毛还散发着香烟的焦油味道。下身,我还穿着医院那白色的病号服。

一双布拖鞋穿在我的脚上。

这里是一间客厅,我所坐的躺椅位于客厅落地窗的一侧,窗户被深红色的窗帘遮住,窗帘下有十几盆绿色的植物盆景。

客厅内的布置非常普通,甚至有些陈旧。木质的茶几,香案,茶具静静的被几张布置沙发围着,沙发之后,是两排巨大的书柜。书柜的一侧,还有个书桌面大小的鱼缸,镶进了墙里,几条红金鱼在水里悬着,时不时的晃动下尾巴。

客厅的墙壁爬满了绿色植物,不是爬山虎,而是一种圆形叶子的藤条,转角桌上的几根枝杈上还开着粉色的鲜花,两只蝴蝶围着花朵翩翩起舞。

这难道是程雪的家?

我记得是她从雪华的手中把我救下来,然后搀扶着离开医院。之后的记忆便彻底归零。但是刚才唤醒的声音,却是一个有些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男声。

忽然,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我斜对面的一个房间中传出,房间的红色木门开着一道门缝,门缝里的光比客厅强了许多,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白色光轨。

哗啦一声,伴随着骨碌碌的声响,像是石头砸在了地上,摔碎了。

我来到那扇门前,轻轻推开木门,白光洒在我的脸上,像是日光,却又看不见太阳。

等我的眼睛逐渐适应光亮,才看清这是一间比客厅大了十倍不止的宽阔房间,像是篮球场大小,或者军队的大食堂,不过这里墙壁之下,却堆放着零零散散的白色石像,多是残缺不全,或者是雕刻到半途便放弃的未完成作品。

三面墙壁与地下的大理石是同样的颜色,第四面白墙上却遮着一块酒红色的幕布,就如客厅窗户一般。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我,在那块红色幕布下,专注的用锤子和凿子,在一块两米多高的白色石块上,一锤一凿的敲击着。

猜不出年纪,但是从他一头银色短发来推测,他至少也有七十岁了。中等身材,不到一米七的身高,身材显得精瘦,他上身穿着灰色格子的衬衫,宽而肥大的蓝白色牛仔裤下,是一双朴素的,灰色的橡胶底布鞋,踩在一个四十公分的淡黄色木凳之上。

他的两条袖子,都挽到了肘部,胳膊上落满了石屑。我逐渐走近他,他浑然未觉,心无旁骛的将注意力放在雕刻石头之上。

“喂!?”我试探性的打了个招呼,“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锤子停住了大约三秒,显然他听见了我的问话,可是转眼又挥舞着锤子开始凿石头。

“您好……”

他再次停止,这次,缓缓转过了头。

我这才发现他原来是带着圆形的银色方框眼镜,脸型瘦长,额头细纹满布,头发像是退潮时分的浪花,已经撤到了脑瓜顶。

他撇着干瘪的嘴唇,略微低着头,看着三米之外的我。脸上纹路少些,却长着参差的老年斑。他或许八十岁以上了。

“你在跟我说话?”他有些不耐烦的道。

这声音,没错,就是刚刚把我唤醒的声音。

我转头看了看这空荡荡的大厅,“这里不只有我们两人,不是跟你,又是跟谁?”

“你谁家孩子,你爹妈没教你,跟人打招呼问路,要用‘您’吗?‘喂’?谁的名字是‘喂’?”

原来他竟然在因为一个失礼的招呼而斤斤计较。

“呃……”我重新整理了下情绪和语言,“请问老先生,这是什么地方?”

他这才从凳子上下来,将锤子和凿子放在凳面之上,用旁边一张方桌上的毛巾擦了擦白色的大理石碎屑。

“这里,是千神殿。”

我喃喃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在利莫里亚之上?”

“自然是,你以为你睡了一觉,能去哪里?”他嘴里说着,转过头又去打量着刚才雕刻的石头,手上比划着,像是在构思下一步如何去刻。不过,我实在看不出他在刻什么。

“程雪呢?是她把我送来这里吧?”

“她自己长着腿,我又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请问老先生……应该如何称呼?”

他再次转过头,眼神里有些莫名其妙,“你都称呼我为老先生了,还问什么称呼?”

“我是问,您贵姓,怎么会在利莫里亚……”我不过是好奇他的身份罢了,在利莫里亚之上,从未见过年纪这么大的人。

“噢,你是好奇我的名字?我在这里,究竟做什么工作?”他右手朝石头一甩,“没看见吗?我在雕刻。”

“您总不会只是个雕刻石头的吧?”

“随你怎么想,不过我现在就是个雕刻石头的。”他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我,又看了看石头,双手又比划起来。

“您在刻什么?”

“刻你。”

“我?您是说,想给我刻一尊石像?”

他转过头来,脸上是一种受到了侮辱的表情,“你这是什么语气,质疑我?觉得我刻不出来?”

“没那意思。”

老人只是朝我们对面的红色幕布一招手,幕布便徐徐升起。

幕布之后,是一片白色的石头人像,大约有几百座,每个人像模样都各不相同,身高也和常人相同,有男有女,或立或坐。或喜或怒,或谈笑风生,或默然不语,尊尊雕刻的栩栩如生。

我惊呆了,老人笑了笑,“还质疑我么?”

“这都是您一个人雕刻的?”

老人懒得回答这个问题,指着我那块刚刚开始的雕像道:“你是一千零一。”

我望向那密密麻麻的白色雕像群,“这里有一千尊?”

老人道:“刚才我都说了,这叫千神殿,自己可以理解嘛,不用什么都问出来。”

我尴尬的挠挠头,这老人有些古怪,或许是一个人在此雕刻石头久了,孤僻成性,所以不太喜欢和人交流罢。

老人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朗声道:“一个凡人最大的荣耀,就是与神为伍。”他转过头,朝我微微一笑,“不是么?北极之光!”

他的笑让我心中升起一阵寒意,圆形镜框之后那双棕色的眼睛,刚刚向我放出一道闪电,击穿了我的心灵壁垒。

我轻咳一声,以此来掩饰内心的紧张,“北极之光,是军队给我的荣誉,我配不上。”

“你自然配不上!”他面带微笑,声音慷慨,“但我依然颁给了你,因为在这片大陆之上,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适合这枚奖章。”

“是你颁给了我?”我心内仿佛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是谁?是一个准备庸碌活下去的匹夫?还是个为着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祖国献身的傻大兵?抑或,只是人类命运的绝响乐章里,一颗只负责陪葬的音符?”

我隐隐觉得,这个人在利莫里亚的地位,应该比国防部长莫普提与议长程雪都高。如果利莫里亚是一片充满罪恶的大陆,那这个人,肯定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罪恶?”他盯着我的眼睛说道,“还能看到罪恶,那说明你依然是个凡人。”我被他看得瞠目结舌,他的右手只是朝我身后的位置一指,“我们坐下慢慢聊。”

一瞬之间,我回到了刚才醒来的躺椅之上。躺椅的后背比刚才调高了许多,我的对面就是茶几和布沙发,而他就坐在沙发之中,悠然的抽着一根香烟。

“这是……”我惊呆了,难道是在做梦?

“梦境?随你怎么想。”他说这句话的同时,我的手中忽然多了一个黑色的陶瓷茶杯,杯中绿光荡漾,“但你也可以认为,是幻觉。在你认清真理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两只蝴蝶,在他吐出来氤氲的烟气中翩翩起舞,上下翻飞。

“一定是我还没有醒来。”

他微微一笑,“醒来与睡去,何必区分的那么清楚呢?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不都是梦么?既然是梦,又有何意义?分什么庄周与蝴蝶,分什么罪恶……”他吐出一口白烟,“和正义呢?”

他的话乍一听,仿佛有些道理,可只要稍加分析,就知道他是在混淆概念和意义。

“当然要区分罪恶与正义,人类自古便崇尚正义,摒弃罪恶。”

“作茧自缚罢了,善啊,恶啊,皆是自造迷楼,人类之所以一日不如一日,便是非要分清谁善谁恶,可到底谁是善,谁是恶?作恶的一方,永远不会认为自己在作恶。在你父亲尚未出生的时候,我曾在纽约遇到一个大毒枭,他对我说,如果他不贩毒的话,整个美国东部就有近百万人痛苦而死。世人会认为,贩毒的人是罪恶,可在这毒枭看来,他是百万人的救世主。”他将香烟摁在烟灰缸,抬眼说道,“和你一样。”

我大惊,这老头这是咱暗示我什么?救世主?他都知道多少?

“一切。”他说道。

“一切……一切什么?”

“我知道,一切!”不顾我满脸的惊惧,他接着道,“你不是好奇,我都知道多少么?”

“你……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一个夸父农场里的囚犯,与统治世界的神对坐在一起喝着龙井茶,这都有可能发生,还有什么不可能呢?”他继续面带微笑,“是不是啊,程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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