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丨《夸父农场》

上一篇丨  游牧鼠族


程雪经过一整天的折腾,精神已有些恍惚。酋长将部落里最唯一的一间圆形木屋让给我们居住。我进去才知道,这里应该算是一间“祠堂”或“教堂”,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木屋最里面的一张石台上,供奉着一男一女的照片,男人是一位棕色皮肤的印第安人,女人是个黑人护士,想必就是他们敬奉的酋长父亲和天使母亲了。

程雪躺下之后,我本准备和酋长出去,可是她却拉住了我的手:“哥哥,我有些话对你说。”她的眼睛看着我,却很快扫了一眼旁边的樱子。

樱子和酋长走出房门。程雪说:“哥哥,你要小心。”

“你意识到了危险?”

“我们都不懂印第安语,和印第安人之间的唯一联系就是樱子,如果她出卖了我们,我们岂不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多心了。”我抚着她有些发热的额头,端过来一个木碗,里面是酋长用一种草药熬过的药汤,据说可以减轻河水中的辐射量,“樱子的最高权限在我这里,我一定程度上算是他的主人。”

“哥哥,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容易相信别人。”她推开药汤,“你想想你之前对张颂玲多么信任,可你想不到她其实和AIK有着紧密的联系吧。”

“她并不知道风暴中的一切。”

“所以我说你容易相信别人,世界上就有那么巧合的事情?一个女孩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你的身边,你让风暴停了下来,我们谁也没没法打开基因锁,但偏偏她就打开了,进去之后,里面还是一群和她一模一样的人,你说这都是巧合?”

“那你怎么认为呢?”

“你听过吉尔伽美什计划吗?”见我无动于衷,程雪接着讲了下去,“吉尔伽美什计划,也有个名称叫永生计划,是几十年前一项利用基因编码技术,修改人体的基因构成,修改DNA中关于疾病、衰老的部分,提升细胞的自我更新能力,进而实现人体永生。”

“永生计划不是很久之前就已经废止了吗?”

“这只是对外宣称的废止,但这种技术一定在一小部分人之中推广着,张颂玲,我指的是全息影像中那个自称是AIK的母亲,和你的女朋友张颂玲,万一是同一个人呢?”

我笑道:“你这几天别总是胡思乱想了,全息影像的张颂玲当时就有三十多岁了,现在起码五十岁,怎么可能和她是同一人,我倒是觉得,她应该也是一个克隆人,只不过在外面长大罢了。”

“哥哥,吉尔伽美什计划的基因技术,不仅能让人长生,还能不老!”程序进一步推断,“你的女朋友张颂玲和全息影像的张颂玲一定是同一个人,只是她并没有衰老罢了!”

“不可能!她只是一个和我一样,被囚禁于夸父农场的犯人罢了。”

“万一……万一张颂玲只是利用你进入风暴城堡呢?”

“那你就有一个根本上个的逻辑错误了。”我用一块热毛巾替妹妹擦掉了额头上沁出来的汗水,“如果张颂玲想通过我进入风暴城堡,那她首先就要知道,夸父农场会迫降在塔克拉玛干雪原,然而她显然不是你们一队的人,又怎么会了解你们的作战计划?”

“是萨德李!”程雪眼神中充满了愤怒,“这一点我想通了,萨德李一定是张颂玲的同伙,你还记得我们跨入纳米书架门之后,你说有个保险柜被打开了吗?那绝对是萨德李干的。”

我身体一激灵:“同伙?”

“对不起哥哥,我对萨德李真的没有很深的了解,可是综合在城堡里发生的一切,我只能推断萨德李是张颂玲的助手,或者,张颂玲是他的助手,也有可能她们各有目的,总之,我认为我们迫降塔克拉玛干雪原的计划,完全是被敌人利用了。”

“你说的敌人是AI政府?”

“Aik计划的所有科学家据传在撤离的时候,飞机坠毁在喜马拉雅山脉,所以在我们纯种人国度里,并没有一个叫张颂玲的基因科学家,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张颂玲成为了AI政府的人,而她这次进入风中城堡的目的,就是拿出当年留在其中一份重要的文件,或者是什么东西,而萨德李帮她拿到了……”

“如果真是这样,她还是有希望活下来的。只要没被那些基因战士杀死……”

“哥哥,你别傻了!你被人当棋子利用,被她欺骗,怎么还……唉……”程雪别过头去,仿佛很失望,“我留下你,就是想告诉你,别再轻易相信外人,这个樱子万一也利用了你的弱点,那我们就更危险了。总之,这里太危险了,我……我好害怕……”

我轻抚她的头发,发丝中游荡者一缕缕的濡湿:“有哥哥在,我就算死了,也不能再让你受欺负了……”

程雪回身抱住我的右臂:“哥哥,我绝不能失去你……绝不能……”

笛声破空,我知道,蝙蝠骑士们回来了。

脖子里挂着青笛的小伙子名叫尼克,今年不到十八岁,不过个头却比我高出一个脑袋,看他的肤色,应该有黑人的血统。蝙蝠飞行队带回来四十只牛羊,现在全被丢在部落的中心广场上,族人们举着火把围着牛羊跳着欢快的舞蹈,一些还没有死的牛羊,被这群怪人吓得惊叫不止。

尼克告诉我,他脖子上的青笛,是酋长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印第安人从小就要学骑马,学驯马,父亲的青笛本是调动骑兵的工具,现在被我用来指挥蝙蝠了,哈哈,你们没骑过蝙蝠吧,要不要试试?”

樱子对这个邀请表现得非常踊跃,被我制止了,我和尼克交流了自己曾经驾驶飞机的经验,以及空军飞机编队战斗的战术,令他大为着迷,喊着自己手下的二十来个蝙蝠骑士,都围过来听我讲课。我们在樱子的翻译之下,畅谈了两个小时,酋长还拎来一瓶珍藏了十年的朗姆酒,匀给了每个人。

与他们沟通,我也大致了解了老鼠的历史。这群老鼠是五年前出现在草原的,开始时候,他们只是突然出现攻击牛羊,捕捉野兽,后来随着数量越来越庞大,便学会了印第安部落圈养牛羊的方法,一改往日的狩猎传统,开始派出一队队的老鼠战士,在草原上收集活着的动物,赶回自己的领地进行驯化。

“我们差不多五六年都没看见狼了!”酋长说,老鼠们消灭了草原上所有的食肉动物。

印第安部落与老鼠的战争也持续了五六年,他们本在草原上游牧,可在老鼠的攻击之下,只能退守在这块四周都是峭壁,唯有一条路可以下山的山塬之上。山塬与外界联系的山梁通道仅容两匹马并排行走,两侧都是悬崖,所以老鼠们的数量优势在这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山梁上完全丧失了优势,老鼠们占领了整片如大海般的草原,而印第安部落就像是海洋上的孤岛,海浪无法淹没它,可它也无法填平海浪。

说到这里,酋长哈哈大笑,我很喜欢听他笑,他笑起来也能带动其他人的情绪,无论心中又多少烦心事,都能被他慷慨的笑声感染,心胸瞬间开阔起来。

“这群老鼠为了消灭我们,可谓是奸计百出,它们最开始以为能够把我们困死,于是堵在了山下一个月之久。哎,还别说,这招真的有效,食物上我们暂时不缺,即便缺吃的,最后一步还能杀死我们的战马兄弟,虽然我们很不舍得——但幸好没到这一步,哈哈哈哈!”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酋长的笑点变得很低,一丝的万幸,都能让他哈哈大笑,酋长一笑,这些印第安族人们也会跟着笑很长的时间,“哈哈哈,幸亏没到那一步,哈哈哈,否则我也得和尼克一样去骑蝙蝠了!我们因祸得福,幸亏是老鼠们堵死了我们的路,断了我们的水源,尼克这小子带着兄弟们从山崖的藤条上攀下山去背水,然后就发现了一个山洞,那洞里全是蝙蝠,哈哈哈……”

尼克笑了一阵,接着酋长的话讲下去:“你们别笑话我,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蝙蝠,吓得我还尿了裤子,但我转瞬就想,有这群家伙,我们就不用杀马了啊……哈哈哈哈!”族人们又是一阵大笑,“我回来和酋长商量,我们就带着二十个兄弟,偷偷潜入了蝙蝠洞,绳索套上了蝙蝠头,结果我没想到蝙蝠劲儿太大了,套上之后,非但没把蝙蝠拴住,它们还把我们给带飞了!我狠狠的拽住绳索,心想,如果我松手的话,我的马就要被吃掉,可千万不能松手。蝙蝠就带着我飞出了山洞,我爬在它的背上,用拳头去擂它的脑袋,最后揍得它竟然能顺着我的意志飞回了部落!我说,酋长,不用杀马啦,我把蝙蝠带回来了,今天吃这个!酋长说,你这傻瓜,蝙蝠都让你骑了,咱们还用怕老鼠,哈哈哈,要么说酋长就是酋长,眼界就是宽广,换做我就想不到可以通过蝙蝠偷袭老鼠。于是我跳上了蝙蝠,飞到了老鼠的草原上,打死了两只羊背了回来!老鼠们还在山下围着,我们却在山上吃着它们的羊,哈哈哈哈,直到过了半个月,它们才回过神来!”

酋长说:“自打有了蝙蝠,我们就不恨老鼠嘞,哈哈哈哈,还得感谢它们,把牛儿羊儿养的这么肥美!”

我也给他们讲自己的故事,当他们听说还有个可以飞在天上的巨大农场之时,有人说,“我们以后也整个夸父牧场,把老鼠们的牛羊全带到天上,一下让它们这几年全都白忙活了。”

山顶风烈烈,山火被山风打得呼呼作响,寒气越来越重,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小,大部分的人都已沉沉睡去,不过我们却越聊越尽兴,直到大家都累得扯了块牛皮就席地而卧,广场上传来了阵阵鼾声。

这是我能回忆起最快乐的一个夜晚了,却是在这一块人类难以生存的环境里,与一群被社会遗弃的朋友们……

我的记忆结束在一块毛毡盖住我的后背那一刻,眼前是一双白色的小手,与樱子模糊的脸。

尖叫,奔跑,燃烧……之前,是一声巨大的爆炸。

樱子把我唤醒的时候,我还被困在一阵耳鸣之中:“程复,我们被袭击了!”我听到了她微弱的声音。

天空上传来了飞行器的轰鸣声,一架蓝色的三角形战机快速掠过低空,向着印第安部落射出一连串的子弹,数人被子弹打穿了身体。

我不知道现在时间,天已经完全亮了,酋长挥舞着长矛,尼克等蝙蝠骑士迅速升空,用弓箭和石块攻击着天上的飞机,结果可想而知。

程雪跑了过来,把两支枪递给我和樱子:“我们或许是被AI政府发现了!”

“AI政府?他们怎么发现我们的?”

程雪看了一眼樱子,“她。”

樱子面无表情:“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身体内的定位暴露了我们的位置!”

樱子点了点头:“的确有这种可能性。”她向我说,“程复,你们离开吧,让他们带走我便是了。”

“花姐把你交给我,我就一定会保护好你。”

三角战机再次掠过低空,这次我看清楚了,这是一种微型战机,除了两翼的攻击器之外,全机仅能携带两枚空对地导弹,它刚才已经投放了一枚,现在仅剩下一颗。不过我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架战机通体红色,而刚才掠过天空的却是蓝色战机,大小规格和这架飞机相同,所以,应该还剩下三颗导弹。

“只有两架飞机!”樱子说,她似乎知道我心里在想着什么。

“让所有人分散隐藏,飞机子弹缺乏灵活性,导弹才是最大的伤害源!”

樱子将我的话传达给了酋长,我向程雪道:“妹妹,我们身上还有没有可以反击的武器,激光枪对飞机是无效的。”

程雪从背包里翻出两颗吸附式炸弹,“但我们缺少发射器!”

“我来!”我抢过两枚炸弹,耳朵判断着灰霾中飞机的飞行轨迹,事先隐藏在一座帐篷之后,果然,蓝色战机出现在我预估的轨迹上空,我用绳索捆住吸附式炸弹,待飞机俯冲的时候,设置成30秒倒计时,用力向飞机甩出炸弹。

炸弹精准的击打在了飞机底部,但是被飞机的冲击力量弹开,并没有吸附在飞机之上。炸弹坠落,却在离地还有两米的时候,被一位蝙蝠骑士抓住,他名叫阿兹卡,是昨晚喝酒的人群中相对沉默寡言的一位士兵。阿兹卡抓住炸弹的绳索,而对面的红色战机朝他攻击而来。

“阿兹卡,快点闪开!”

但是阿兹卡可能是听不懂我的话,他反而骑着蝙蝠迎着飞机而去。蝙蝠借助气流猛地高飞,但是身体飞行的再快还是没躲开红色战机的子弹,我看到一串红色的樱花在天上绽放,蝙蝠冲高到十米左右便再也没有气力,在最高点静止了半秒,便开始垂直下坠。蝙蝠与红色战机擦肩而过,而阿兹卡却在这个瞬间,转身跳到了飞机右侧机翼上,可他的身体却正对着机翼的子弹发射孔。

飞机向右倾斜,哒哒哒的子弹把阿兹卡的下半身打成了块块碎肉,但是他的胳膊却牢牢的攥住了机翼。

飞机拖着一团血雾在空中盘旋着,直到炸弹爆炸。炸弹造成了飞机的右翼彻底与飞机脱离,红色战机旋转着陨落在山塬的一边。蓝色战机在红色飞机上空盘旋一周,然后笔直的朝着上空飞去,声音隐没在云霾之中,直至消失。

我们找到了飞机沾满血渍的右翼,却已找不到阿兹卡的上半身。酋长一群人呼唤着阿兹卡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复,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英雄已逝。

“酋长!”飞机坠落方向,一名印第安士兵朝着人群招手,“有人!”红色战机的驾驶舱已经打开,一名飞行员正匆忙的想从燃烧的飞机里逃出。

印第安人迅速包围了战机,把那名飞行员拖到了部落广场。他竟然是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年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是一个白种人小伙。

尼克一拳打在飞行员的脸颊,后者无力的撞在广场中心的石柱上,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尼克还要攻击,酋长却从后拉住了他的拳头。

“他杀了我们的好兄弟,杀了我们的族人!”

我知道酋长在极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拉住尼克,转头对我说:“程复,你帮我问清,到底是为什么,他们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当樱子把酋长的话翻译给小伙,他颤抖着对我说:“他们不是人!我杀的是怪物!”

“是谁让你这怎么做的?”我质问。

“你不知道吗?一群怪物,人人得而诛之!”他反问道,“你们怎么和怪物在一起,你们是人类,知不知道?”

程雪忽然问道:“你……祖国来的?”

“什么祖国?”

“纯种人国家!”

“对啊!你也是吧,难怪我看你有点眼熟,好像之前从电视里见过你……你们是我的同胞吧,那我有救了,你们快带我逃走,一起回国!”

我问道:“纯种人的飞行员,为什么不攻击AI政府军,却飞到草原上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他的视线在印第安部落众人面前一扫,冷笑一声:“你管这群怪物叫无辜?”

我拎起他的领口:“到底,是谁,让你杀人的!”

“自己玩玩不行吗?”他对我的语气带着嘲讽,却殷切的看着程雪,“你会救我对不对?”

程雪看了我一眼,见我满脸怒色,便向飞行员道:“我恐怕无能为力。”

他眼神立刻变得恐惧,爬起来抱住程雪的大腿:“你一定要救我,因为我知道这草原上哪里可以返回祖国,你一定迷失了,对不对?”

不得不说,飞行员的这句话的确像是迷幻剂一样,瞬间让妹妹对他的态度为之一变:“你说的是真的?”

“你看这是什么时候,我能跟你开玩笑?我若连飞机坠毁,如何回国的备案都没有,又怎么敢盲目出击呢?”

妹妹带着哀求的眼神转头看着我:“哥哥……”

“不可以!这个部落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不能因为自己回国,就背叛我们的恩人!”

“可是哥哥,没有他的话,我们有可能都会死在这草原上!”

“如果这么回去了,即便活下来,也是人生的耻辱。”我蹬着飞行员,“即便酋长没有救过我们,但他如此的滥杀无辜,被酋长处死,也是罪有应得!今天这件事,我们不插手,交由酋长处理。”

“可是哥哥,如果我们知道了这条回国的通道,那夸父农场的五千名囚徒,不就很容易救出来了吗?”

我闭上了眼睛:“你考虑过这些族人的感受吗?他们也是人,虽然他们的外貌被辐射变得不成人样,但是他们的心,却和我们一样,会痛苦,会受伤。”

程雪不情愿的踢开年轻人,站到了我的身后,樱子早就将我和程雪的对话翻译给了酋长。

印第安部落族人见程雪离开了飞行员,一致的指着飞行员痛骂,喊着为族人报仇,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飞行员见最后一根稻草已经失去,只能缩在石柱下发抖,无助的接受命运的安排。

酋长重重的哼了一声,族人们立刻恢复了平静。他迈步来到石柱之下,俯下身子,怒视着飞行员,后者已经不敢和他对视,恐惧的避过头去。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樱子笑着说:“据我所知,他们只吃牛羊。”

酋长右手握住飞行员的脖颈,生生把他拎了起来。酋长将他的头拎在和自己可以平视的高度,然后继续看着他,飞行员将头转到左方,酋长就把手向右转半圈,飞行员将头转向右边,他的手就向左转半圈。

“你为什么回避我的眼睛!”酋长说,樱子把话翻译给了飞行员,他说不出什么话,樱子直接回复了酋长:“他害怕。”

“如果有自己的信仰,又怎么会害怕?”

“那他……是羞愧!”

“哼,羞愧?如果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义的,又怎么会羞愧!”他轻轻松手,飞行员坠落在地上,软绵绵的栽倒,“我看到了他心性的怯懦,看到了他灵魂的污秽,这种人,杀了他,就会玷污我们的信仰!”

“酋长……他杀了我们的族人,杀了阿兹卡!我们要报仇!”

“尼克,杀了他,我们的族人就能复活吗?杀了他,难道阿兹卡就能从土地上爬起来和你去捉新生的小蝙蝠?”

族人们一片安静,风依旧吹着,导弹造成的烈火还燃烧着,尸体被火烧的焦糊味在山塬上扩散着……

“杀了他,我们的仇恨就终结了吗?兄弟姐妹们,我们为什么要活在仇恨中?你们难道还觉得我们的命运不够悲惨?难道还要让仇恨去吞噬我们高贵的信仰?”

“可是,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我们!为什么,我们醒来就要遭受这无妄之灾?我恨他!我恨他们!”一个女孩在人群中吼道。

“菲丽卡,你难道忘记父亲对我们的教诲?他说,命运对我们的不公,已经如这草原般广大,如果我们的心胸不能比草原更广阔,那我们的人生注定会被仇恨吞噬!只有去原谅,去宽恕,去接纳这与生俱来的不公,我们的生命才会比这渣滓更有意义!”

酋长回头看了飞行员一眼,“至少,我们某天被敌人俘虏,我们敢于直面着对方的眼睛,堂堂正正的活着,轰轰烈烈的死去!”他重重的喘息,仿佛在恢复自己的心神,“高贵的活着!记住,每当仇恨在你们的心中燃起,就想想我们的天使母亲,想想我们的酋长父亲,他们用生命捍卫了人性的高贵,难道,我们要玷污他们的坚持吗,难道我们要玷污自己的信仰吗?”

寒风瑟瑟,印第安部落一片安静。

“回答我!”酋长吼道,“高贵的活着与苟且的残存,你们选哪个?”

“高贵的活着!”不少族人掩面而泣,可嘴里还在回复着酋长。

“兄弟姐妹们!痛苦,是高贵的代价!发泄内心的欲望,会满足你们一时之快,却将染污你们纯洁的灵魂,让你们永远的堕落!”

十匹马在白色的雾霾里驰骋了两个小时,我们从草原跑进了山地,酋长说,马蹄踩到石头,就距离目的地不远了。

我、程雪、樱子各乘一骑,飞行员现在被捆在一位骑兵身后,他名字叫阿历克斯,年纪事实上只有十八岁,北欧裔。自酋长说完那一番话之后,族人再没刁难他,而他自捡回一条命之后,就没有再多说什么话。

按照原计划,酋长会把我们送到一个货运车站,那里曾是一个废弃的火车站,后来战争发生之后,这条连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铁轨再次被启用,主要用来从东部运送能源、食物、淡水到硅城,之前的人,都能从车站搭乘无人驾驶的货车,前往硅城。

我们进入草原已经两日,花姐本说三天之内就有夸父农场五千人的消息,她如果派人来到草原寻找我们,可能已经知道了阁楼失踪的事,可能现在正为此而着急。我们不知道AI政府关于樱子杀人事件的调查到了什么地步,所以带着樱子回去,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我说服樱子留在印第安部落,可是樱子却非要和我在一起,我甚至以最高权限去恐吓她,她第一次体现出对我命令的强烈抗拒。

我把樱子一个人扔在草原上,也是于心不热,于是就让她一起回去。程雪询问了阿历克斯关于如何回国的问题,但是阿历克斯表示,自己没有到达安全地点,是不会吐露任何关于秘密地点的任何消息。

我们只能先离开印第安部落,到达车站再做下一步打算。我倒是盼着这个飞行员有什么新鲜主意,既能帮助我和花姐取得联系,又能帮助樱子避免暴露位置。不过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妄想的成分过多,这个阿历克斯对我们也存在着防备,不过我知道他掌握程雪迫切回国的心理,一路上不时的制造悬念并抛出希望来诱惑程雪。

我们翻越了一座海拔两千米的高山。一个小时之前,酋长说距离目的地就不远了这句话并不错,因为后面的一个小时之内我们始终能听见雾霾中传来的铁轮与铁轨上轧动的声音,可始终看不到任何与人类文明相关的标识。

我们翻山过后,沿着一悬崖走了半个小时,终于看到了一座跨越悬崖的石桥。酋长在石桥畔下马,另外六位骑兵也下马来到酋长身后,他们将右手放在胸口,郑重的向石桥鞠了一躬。

“这是我们的重生桥!”酋长如此一说,我大概就猜到了什么意思,“二十年前,酋长父亲每天都会来到这个桥头,一站就是一天,因为他不知道哪一趟列车会有一个生命来寻求他的帮助。”酋长指着石桥下一处锈红的圆圈,“你们看,这就是父亲拴马的地方!”酋长右手轻轻抚摸着那一圈锈痕,然后将右手放到唇边,贪婪的吸吮着父亲当年的气息。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们的父亲,是一位伟大的男子汉!”

酋长眼睛里湿润了:“十年,每天风雨无阻来此守候!我还记得他最后一次来到这里的场景,他已经有严重的肺病,伛偻着后背,靠在这根石柱上,一边咳着血一边对我说——孩子,我没有什么留给你们,唯有让你们知道,这世界并非如你们所遭遇的这般残酷寒冷,这人间尚有残存的温暖。”

我走到石桥中心的时候再回首,却见酋长依然站在桥的另头,向我挥手。我也挥着手向后倒退,酋长巨大的身影隐没在白色的雾霾之中。

我知道这绝非我们缘分的终结,但我绝对没有想到,等我们再次相见的时候,会是完全不同的一幅场景。

酋长终究是难逃人间的残酷。

石桥大约有二百米长,我们穿越峡谷就相当于来到了另一块大陆一样。汽笛声与火车轮子隆隆的声响就在我们脚下传来,走到石桥的另一端,面对我们的是一条人工隧道,隧道盘旋而下,应该是去往下方车站。

“程复,我们该谈谈了!”冰冷的男声从我身后传来,除了阿历克斯没有别人。阿历克斯用一支枪对着我,程雪用另一支枪对着樱子。

“程雪!你在做什么?”

阿历克斯却喝道:“先举起你的手!”

见我的手从腰间的枪上挪开,缓缓举起,程雪才冷静说道:“哥哥!跟我们回去,不要再和这个AI在一起了,我们现在很危险!”

“你背叛了我?”

“我没有背叛你!我只想带你安全的回国!这些天,我已经受够了,每天都是死里逃生,我纵然又九条命,现在也已经死了八条!哥哥,我们回去吧,离开这个AI!现在已经回到了AI政府的信号监测地带,所有AI以及合成人的行踪都会暴露在监控网络上,如果不出意外,他们捉拿樱子的军警已经在前往这里的路上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要为一台机器犯险。”

“你放下枪,我们还要去救夸父农场父亲的战友们,还要救母亲,现在还不是回国的时候,你再等几天,让我和花姐取得联系,如果花姐也没有消息,我一定和你回国再做打算,只是现在有一丝希望,我们就绝对不能放弃!”

程雪摇了摇头:“不行,哥哥,一路上我都在听你的安排,只是这次,我绝对不能再听你的话了……阿历克斯的地点就在附近,这是我们最后的生存机会,我不能由着你再幼稚的一意孤行下去,哥哥,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现在就打爆这个AI妓女的头!”

樱子冷静的说道:“这不失一个好方法,打爆我的头,程复可以安心的去找妈妈,你们两个去你们该去的地方,是个两全其美的方法,程雪,开枪吧。”

“不可以!”我喝道,“程雪,我听你的,但你放了樱子!”

“你跟我回国,我绝不为难她!”

我向着樱子说:“快跑过桥,酋长还没走远!”

“不!程复,你留下我的记忆芯片就好了,让她打爆我的头,也无所谓的。”

“听话!我答应了你妈妈,一定要保护你,只是我没法把你送到她面前了。你追上酋长,让酋长送你到阁楼曾经的位置,等着你妈妈的人来……”我看着她木然的脸庞,急道:“必须听话!这是最高权限!”

樱子茫然的走到桥头,踏上了石桥之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程复!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你照顾好自己,我们就一定会再次重逢!”

“程复,我想送你一个临别微笑,可我还是笑不出来!”她说着,眼睛里忽然流出了泪水,“我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樱子转身,快速向石桥的白色雾霾里跑去。

樱子消失在石桥上的瞬间,一声刺耳的尖鸣声破空传来,程雪忽然喊道:“定位导弹,掩护!”程雪拉着我趴倒在地,忽听桥中的方向一声巨响,轰隆一声,桥头一阵剧烈的震动,一阵红色的烟雾从桥中方向腾起,整座石桥就像是一根面条一样,从中断开了……

樱子……我伏在桥头向下望去,下面是浓密的雾霾,完全看不到樱子。

“樱子!”我朝下面喊道。悬崖下没有传来任何的回音。她就这样消失了么?关心我的人,我关心的人,都五一的因我而遭受了噩运。

“程复,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

“好险!”阿历克斯从地上弹了弹飞行服上的灰尘,带着一种轻松的戏谑的口吻:“这机器人若不跑开,我们就全死了。”

我转身就给了他鼻子一拳,他的嘴唇上方瞬间被红色淹没。

“他妈的!”他刚要掏枪,却发现刚才的枪已经被遗忘在了地上,恰好就在我的脚边,“程复,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

“好!你记着,这一拳我要加倍奉还,咱回去再说。”

忽然,旋转通道方向传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去?来都来了,不到家里坐坐?这么快就要回去?”

一位西装革履的胖子从里走了出来,我看到他黑色的机械左臂,就认出来他是我还在夸父农场上,前来调查丁琳失踪的两名政府官员之一。

“又见面了,程复船长!”他嘴角挂着冷笑。“上一次见面,我觉得没必要和一个囚犯介绍自己,索性连名字都没说,可一别之后,程复船长的事迹名震天下,我能有你这样一位对手,也成了我的荣幸,在下秦铁,联合政府国安部突发事件调查局的局长,哦对了,这职称也是拜程复船长所赐,之前,我还在智人管理局这无权无势的冷衙门天天喝西北风呢……”

秦铁一步步的走近,他的身后,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察拿着枪对着我们,完全看不出他们是人类还是AI慧人。

“刚才的导弹是你发的?”

“哦?那是自然了,这不是怕程复船长跑得太快不小心坠落深渊,误伤性命,索性我们就先断了这隐患和念想,让你只能乖乖的和我们回去。”

“那么樱子……”

“你说那个慧人女孩吗?我们也没想到她会跑上去,所以刚才,完全是误伤!哈哈,误伤——不过她本就是戴罪之身,这也算是罪有应得吧。”他微微一笑,“走吧,程复船长,回去喝个茶!然后顺便清洗一下记忆,唉,这都是你第几次洗脑子了……哎呦,我都记不清了。”他一挥手,“也带另外两位朋友,一起回去!咱局子的预算虽然剩的不多,却也不怕多两张嘴吃饭。”

忽然,我后颈一凉,我知道被一把手枪抵住了,程雪的声音喝道:“你们退后!”

秦铁完全没想到程雪会以我当人质,先愣了一下,然后铁手一挥,带着军警一起退后三步

我举起了双臂,我不知道程雪有什么计划,只能由着她来。阿历克斯从地上捡起手枪,拉着我的胳膊一步步向着石桥退去。

“站住!”秦铁喝道,“再后退,我可就不客气了!”

程雪和阿历克斯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我只感觉一双手把我猛地朝前推去,再回头之时,却见阿历克斯压着程雪向深渊中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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