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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晓伟(石船先生)

   
1861年9月29日,北京紫禁城养心殿的东暖阁,正午的光线一寸寸地移进来,自鸣钟嘀嗒嘀嗒地作响,自恭亲王以下、军机大臣、直隶总督及各地封疆大吏早已肃立阶下,殿内一片肃静。慈禧太后头顶凤冠,手握朝珠,端坐帘内,望着殿内满朝的顶戴花翎,心中澎湃,口中却说道:先帝虽遗诏八王顾命,但其骄横跋扈,专擅欺蒙,朋比为奸,实为肇乱之始,今已依律剪除。现内有长毛作乱,荼毒江南,外有洋夷环伺,窥我神器。今两宫依前制垂帘听政,望各位股肱大臣齐心戳力,殄灭巨贼恶獠,还我河清海晏之江山。尔等务与民休养生息,开办洋务,共创中兴大业,不负朕望!殿堂之下齐声应诺。

 
退朝之后,慈禧回到体和殿,卸下朝服,望着凤冠上那颗最大的珠子呆呆地出神。此颗大粒东珠乃康熙先帝爷东巡祭祖,路过吉林乌拉打牲衙门捕获的,据说是在一个老蚌身上发现的,取出来后登时照的半江透红。康熙爷龙颜大悦,忙赐给他最宠爱的皇后赫舍里氏。此后这颗世间罕有的东珠便被镶嵌在赫舍里氏的皇冠上,一代代地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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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珠,是著名的淡水珍珠,产于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鸭绿江及其广大的流域,与人参貂皮,蝗鱼齐名。因产地位于国之东而得名,故称东珠。东珠天然而成,大若酸枣,径约半寸,洁润光华,得之十分不易,历来被内廷视为珍宝。依《清典》律例规定只有皇帝、皇后、皇太后的冠顶才可以佩戴东珠。哪怕是贵为皇子,亲王也不得擅自使用。在六世班禅初次入京朝觐的时候,乾隆皇帝高兴之余也仅仅赏赐他一颗东珠,而且还是第五等的,可见东珠有着多么尊贵的地位。

慈禧虽是女流之辈,但人本聪明,且喜读经书,饱经世事,深知东珠虽小然亦关乎国运之理。早在辽金时期契丹贵族因奢侈无度,常年无休止地向关东女真各部索取东珠、海东青、紫貂皮等名贵物产,即便是天寒地冻,冰雪未溶,也强迫那些女真人冒着酷寒,凿冰入水,采蚌取珠,致使很多年轻的采珠人沉尸江中。最终无度的贪婪残暴激起女真人的刻骨仇恨,完颜部首领完颜·阿骨打率先起兵抗暴,经过多年征战,终于击溃威震中亚的大辽帝国,建立属于满族人先祖的霸业。同样到了明末,清太祖努尔哈赤为继承先祖在关东建州之地的合法地位不断向当时的大明政府进献东珠,最终取得朝廷的首肯,此后才有十三副铠甲起兵的故事,从而为后世子孙开辟万里江山打下了雄厚的基础。一骑红骑妃子笑,小小荔枝尚能如此关乎国运,何况堪称大清国宝的东珠?

东珠产于关东,那个时候的关东还是一片寂寥荒廓的苍茫大地,自山海关以东至乌苏里江的广大地域都是女真人的渔猎之地。南有顶天立地的长白山横亘在大海西侧,北有大小兴安岭与之遥遥相望,中间是由绵延千里的寒地红松形成的广袤森林。关东苦寒之地苍苍莽莽,荒无人烟,到处都是虎啸猿啼,狼奔豕突。松花江、图们江、鸭绿江、黑龙江、乌苏里江、嫩江分别自高山而下,奔腾在东北大平原之上,最后东注于大海。生活在关东大地上的女真四部,还有蒙古族、赫哲族、鄂伦春族等各族人民猎狩于山,捕鱼于海,结网于江
,取火于冰,御寒于草,生息在这片广阔的山林与海岛交织的天地之间。由于此地山林茂盛,江河纵横,物产十分丰富,耳熟能详闻名天下的便有人参、鹿茸、虎豹、海东青以及各种冷水鱼类。至于东珠,那更是大名鼎鼎。

珍珠名贵而不易得,尤其是产于关东之地的东珠,不仅“入水不濡,入火不焚”,而且还“光采晶莹,远胜南省之产物”。早在汉唐时代,东珠就载于史典,被称为美珠。其实在更早的大洪水时期,大禹就将珍珠明确列为四方贡品之一,当时已知的珍珠就有南海之珠和东海之珠。此后无论是历朝历代的王公贵族,还是钟鸣鼎食之家的达官贵人都将珍珠视为身份地位的象征,甚至与在中国人心中占有至高无上地位的宝玉来相提并论,故常有珠联璧合之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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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承明制,不仅在地域上承接了明朝的统治疆域,在国家管理制度上也基本延续了前朝的治理方式。这是因为满清八旗来自关东之地的林海雪原,其社会形态还停留在游牧部落时代,治理天下不会有其它选择,只能向先进的汉家制度学习,用中国人的办法来治理中国社会,毕竟绝大多数的中国人都生活在这个广大的疆域上,这就是儒家倡导的所谓先王之法。

而中国社会的传统结构从来都是单一不变的,除了高高在上的皇帝外,构成社会群体的不是文臣武将,就是士农工商,鲜有其他社会组织及外部势力。历览千百年来的国家管理经验就会发现,所谓的汉家制度无非是朕即天下,外儒内法,三纲五常,开科取士,重农抑商,包括闭关锁国这几样老生常谈式的东西。而恰恰就是这些比较经典的国家管理方式,才带来了农耕社会一成不变的稳定和人口以家族为单元的繁育方式,因此而构成了大一统的家国格局。比较而言这种文化不仅优于原始部落少数民族比较松散的治理的模式,而且在稳定社会,固化秩序,盐铁税收,敦化人伦方面还能够发挥相当大的凝聚作用,所以汉化乃是任何进入中原地区的游牧民族都无法逃避的宿命。无论是从西部进来的羌族,还是从河套之地进来的匈奴,都必须遵循这样的路径,否则都难以在中原立足。凭借偶然的历史机会,夺取大明锦绣河山的建州女真更是如此。他们虽然有自己的文字和管理部族的经验,但是一旦进入富庶的中原和江南之地便会立刻迷失在泱泱古国的崇山峻岭之中,不得不接受汉文化的博大与宽广,不得不陶醉在唐风汉韵瑰美的诗意当中。清代几个著名的皇帝如康熙,乾隆简直就是汉学文化的优等生,经史典论自不必说,诗词歌赋也同样是可圈可点。

然而任何文化的先进都是相对而言的。汉地文化比之于周边少数民族游牧文化自有它的先进性,但比之更富有进取意识的海洋文化则不具备全面的优势。几乎就在八旗劲旅进入中原的同时,欧洲的海洋文明也在勃兴之中。两种文明孰优孰劣?都即将在这个历史的节点上交汇、碰撞,乃至产生的冲突中得以检视。而这种结果迟早都会发生,因为大航海时代已经来临。

自二十七岁的慈禧以雷霆之势夺取了最高统治权后,如何治理天下,维护满汉共同体的统治秩序便历史性地落在了慈禧太后年轻的肩上。

在慈禧执政的初期,基本上是按照祖宗成法和前朝惯例来施政的,整肃内部,结好列强,重用恭亲王奕訢辅佐朝政,这样很快就稳住了局面。此后朝廷又依靠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汉家大臣的地主武装,渐渐平定了已呈燎原之势的太平天国,暂时缓解了统治危机,使摇摇欲坠的王朝再次获得喘息的机会。虽然在道光一朝发生的两次鸦片战争使朝廷颜面尽失,贵为天朝上国的大清政府一再被蛮夷之邦的坚船利炮打败,蒙受羞辱不说,还不得不割地赔银了事,但毕竟没有动摇大清的统治基础。万里江山虽在,但风雨如晦总不是办法,总得为将来的后世找个出路才好。在这种背景之下,慈禧不得不站在国家的高度开始考虑如何在继续维护大清统治的前提下有条件地开展洋务运动,从而实现国家自强。只有自强,才能为大清续命;只有自强才能以平等的地位与万邦各国打交道,否则谁也无法改变刀俎鱼肉的现实。

但是大航海时代所带来全球性的观念并没有影响到朝廷内那些老旧守成的王公大臣根深蒂固的思维。他们仍旧认为大清帝国乃天朝上国,天下共主,根本不需要进行任何社会变革和体制创新,只须守住祖宗成法就可以永保江山万年,以不变应万变。何谓祖宗成法,无非是对内施行天子威仪和皇恩浩荡,对外则坚持遐迩一体,率宾归王,严防华夷之辨。洋人不可信,洋人之术不可学,否则有违圣人的教导。但是凭借近年来佐理咸丰皇帝的治国理政的实践,慈禧也不得不认为世易殊异,若不求变,恐无新局可造,必落后于世界之潮流。于是她力排众议,决计推行洋务,在与各位议政大臣几经研商取得共识后,最终确立了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指导思想。但是如何师夷,夷之长技都有什么,大清政府则进行了有条件的筛选,三权分立不可师,老百姓一日不可无君无父。言论自由不可行,任人肆意妄言,岂不天下大乱!只有学习洋人坚船利炮的建造技术和养兵练兵的方法才适合我大清的国情。于是在朝廷推动下各地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洋务运动。中央政府率先设立了同文馆,大量翻译和介绍来自于西方的科学技术。各地封疆大臣如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等也先后创建了北洋、南洋、福建水师和军械所。民间开始兴办矿山,铁路和机器制造等事业,十几年下来,大清政府各项综合实力为之焕然一新,一时间国家颇有中兴的气象。

自从割让外东北以后,每年进贡到宫中的东珠数量日益减少,慈禧太后为此怏怏不乐。她是一个喜欢新奇事物的人,大至火车,小至珠宝,无不收纳宫中,甚至还对来自西洋的照相技术、绘画艺术也有着广泛的兴趣。在众多稀世无价的珍宝中,她尤其喜爱珍珠。珍珠圆润,大小合宜,把玩在手,剔透晶莹,别有一番趣味。镶补在皇冠和朝服上,则光芒四射,更显得尊贵华美,气象光明。珍珠还有极大的养颜功效,闲暇劳顿之余,那些俏丽的宫女便为她按摩,温润的珍珠一经与她白皙的皮肤接触,便产生一种无限的舒适之感。作为皇太后并且垂帘听政执掌天下已有十几年的一个女人,万寿无疆三叩九拜之礼已经不能满足她的圣明和尊贵。既然已经富有四海,那么将所有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来装扮她无边的福气也不为过。奢华只是外衣,无限占有任意支配才是验证统治者的最高权威。所以慈禧太后将她的盛装雍容,稀世珍宝,满汉全席,以及无边的富贵全部上升到国家意志、皇家威仪、母仪天下的政治高度,从此她的奢华,她的任性便有了至高无上的合法性,至于买艇造船不过是巩固江山万千之事中的微末小事。

关东一直是满族的龙兴之地,自定鼎神京之后更是把东北视为他们的大后方,历朝历代都予以严加管护,成为清朝皇室的禁脔之地,任何人都不得染指。为了守好这块上好的风水宝地,康熙、乾隆等几任皇帝都先后北巡过关东各地。甚至为了保卫列祖列宗的龙兴之地,康熙皇帝还不惜与同样强盛的沙俄帝国展开生死对决,亲率八旗劲旅奔赴前线,直接指挥了雅克萨保卫战,并取得了胜利。

不唯如此,清政府还对东北各地丰饶的物产,尤其是人参、东珠、鲟鳇鱼、海东青等特殊产品严加控制,设立了专门的管理部门衙门。内务府认为”岭南、北海产珠,皆不知东珠之色若淡金者贵”,所以大清政府将盛产东珠之地的关东全部列为皇封之地,名之为贡山贡水,广栽柳树,设置关卡,严禁关外人进入私采滥捕,史称柳条边。而专门负责捕采事务的管理衙门也应运而生,史称吉林乌拉打牲衙门,虽隶属于吉林将军管辖,但归内务府直接管理,官秩正三品。当时吉林乌拉打牲衙门管辖的区域不仅包括松花江,黑龙江,图们江,还包括海中的库页岛及其沿海的其他岛屿。
地域广大,山林草莽,出江入海,一时无俩。

因为靠近水路的原因,
乌拉打牲总管衙门就设在关东中部的吉林乌拉,那是一个山环水绕
,吉祥如意的地方。松花江如大江弯弓似地穿城而过,周围群山逶迤,前后相连,直抵长白山主峰。依照副都统标准修建的乌拉打牲衙门坐落在乌拉岛上,那是一座四进式的青砖大院,气势雄伟,正中有仪门1座,高竖大清龙旗,大堂正中供奉着皇家象征的龙牌。穿堂进院后左设银库,右设仓库。衙院周围筑有雉墙,驻有兵丁日夜轮流值守。总管衙门设总管一人,正三品,辖四品翼领六人,每翼还辖领四旗,每旗设骁骑校一人,计十六人。衙门总管统领大小官兵近万人,平时采捕贡品,战时出征打仗。此外清王朝还规定,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直接归京都内务府节制,当地驻防衙门不得干涉。当时的吉林乌拉打牲乌拉衙门与南方的江宁织造齐名,都是皇家管理各地贡品的直属机构,地位十分显赫。当年康熙、乾隆皇帝东巡祭祖的时候,就住跸在这里。显然皇帝把这个皇庄看做成自家在关东的内院,既然是家,岂无安然而卧之理?

转眼就到了1875年,这一年是慈禧太后四十岁的生辰。她执掌这个庞大的帝国已经有十五个年头,中间虽有二年还政于她的儿子,名义上由同治皇帝亲政,但处理国家大事还往往出自于她的意志,直到年仅十九岁的同治皇帝突然驾崩,她都把垂帘听政的政治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尽管儿子去世对一个母亲来说是一件令人悲伤事情,但从另一个角度讲,慈禧太后又可以再次公开地走上前台执掌大权。凡是尝到权力滋味的人无不对权力产生一种特殊的依赖,慈禧更是不能例外。中国的皇帝一向是君临天下,赏罚生杀全凭一人,拥有着绝对的权力,任何伦理亲情都抗拒不了这种权力的诱惑。慈禧太后从贵妃的角色一直升任皇后、太后和太皇太后的位置,付出了二十六岁丧夫守寡,四十岁丧子的人生代价,失去作为一个女人应当享有的夫妻恩爱和儿女的天伦之乐,所以她必须要有所补偿。那么用什么才能够弥补一个女人一生的幸福和缺憾,显然只有权利!而且也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与她的雄心壮志相匹配,任何时候她都不能轻易放弃权力。熟读经典的她早已知晓历史上那些立幼不立长的权谋之术,深知让那些皇室旁干近枝年幼的孩子来充任皇帝,是她牢牢掌握权力的唯一手段。所以从同治、光绪,直到宣统帝几乎无一例外的都是她从儿童级开始培养的皇帝,以此之计不仅使她成为祖母级的权力守护人,而且还成功避免了千年以来女人不得干政的政治禁忌。

虽然经过多年征剿,先后平定了几起较大的内乱,但无可否认的是外患问题越来越严重。先有日本图谋台湾,几经周折才赔银退还了事;后有沙俄侵占新疆大片领土,事关祖宗基业和西部边陲的安危大事,那就不得不用战争的手段解决。她力排众议,断然拒绝李鸿章海防的优先之策,果断地派出左宗棠去收复西部边陲的失地。她知道陆地边疆的得失对于一个内陆民族最终意味着什么命运的道理。此后她便开始准备专心致志地过她的生日,但是没想到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大清的国运便开始急转直下,直至衰亡。从此她再也没有过一个舒坦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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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她不知道,此时的西方列强已经完成工业革命并乘着工业文明带来的坚船利炮开始在世界各地开疆拓土。他们早就对中国丰富的资源和庞大的市场垂涎欲滴,此前发生的两次鸦片战争,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他们还有更大的胃口,希望获得更多的开放口岸,卖出更多的商品。而沙俄和后起之秀的日本更是狼子野心
,虎视眈眈,企图永久地瓜分中国。而作为睡狮未醒的大清王朝仍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自我陶醉之中,这是因为入主中原之后的八旗贵族承袭的是前朝闭关锁国的旧制,根本不知道海洋的那一边发生了什么,更遑论在政治文化制度方面什么创新。虽然康熙、乾隆可以凭借他们的雄才大略经营边陲,收复大小金川,平定准噶尔叛乱,甚至还可以与不可一世的沙皇帝国一决雌雄,但他们却不能保证后世的子孙也同样具备那样的胆识和勇气。事实的结果也证明了他们的八旗后代不是碌碌无为,就是抱残守缺,根本无法应对世界格局的新变化和即将来临的战争。虽然慈禧太后本人抱定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样的指导思想,在不改变祖宗成法的前提下,进行一系列的有限的改革开放,亲自倡导了洋务运动,初步建立了现代工业体系,但距离真正的富国强兵目标还有很大的差距。同时整个满清上层贵族对当时的世界格局和各国政治利益诉求缺乏应有的判断,欧美列强无非是借助资本的力量占有市场,做的是生意,赚的是白银。而沙俄和日本则不然,他们要的是土地和资源,甚至还企图永久占据这块肥沃的土地。尤其是沙俄帝国很早就对中国的西北和东北边疆垂涎三尺,通过种种威胁利诱手段,想方设法攫取大片中国的领土。先是通过鸦片战争夺得包括东珠主要繁衍之地的外兴安岭以南和乌苏里江、黑龙江、松花江整个下游流域,甚至席卷了整个库页岛的外海流域。然后又以勘察中俄西部边界线为由陆续蚕食中国西北四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其后又把目光对准了整个东北,主要目标就是大连湾,为他们的远东舰队寻找一个优质的不冻港,以便永久地统治东方。

自第二垂帘听政以来,慈禧本人也算是踌躇满志,胸怀世界的。慈安太后去世后,再无人左右她的意志,政令全凭己出,她以孤寡之身统治这个百年老店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在剪灭犯上做乱的长毛捻匪后,她与手下这帮老臣又开创了前无古人的洋务事业,建工厂,兴实业,充海防,虽然不及前朝的康雍乾盛世,但大清的江山也算是固若金汤了。而且眼前这些大臣如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胡林翼、张之洞等不世出的英才办事还算公忠体国,对朝庭也还是俯首听命的。在慈禧本人看来内乱问题比较容易解决,外患倒是大问题,处理起来也颇为棘手。1885年,正是她五十岁的华诞,这一天内务府早早备好了寿宴,各位王公大臣及上书房各大学士早早的前来庆贺。慈禧太后本人也春风得意,笑容满面。前两年左宗棠平定了西北的叛乱,收复了新疆,实在为老佛爷长了脸。虽然西南方面不太平,法国方面一直图谋控制安南,进而染指两广一带。幸有老将冯子材关键时刻取得了镇南关大捷,导致法国内阁倒台,大清赢得了面子。东北亚局面稍缓,大清和日本两国同时从朝鲜撤兵,算是平和之局,但朝鲜这个忠诚属国恐怕从此不在掌握之中。想到这些,她环视诸位大臣说道:本宫虽春秋鼎盛,但国是日艰,皇帝年幼,待稍稍长成,便可退帘还政,怡养清福。此今虽有镇南关大捷,但仍失安南之地,然两广台湾留存,祖宗基业上尚在,从此宜加强防务,巩固海防。从即日设立台湾省,命刘铭传任巡抚。着李中堂与日本会商朝鲜之事,勿开衅且不生乱,力促两国同时从朝鲜撤兵,维持现状即可。为加强海防计,准奏设立总理海军事务衙门一事。命醇亲王奕譞为总理大臣、庆郡王奕劻、北洋大臣李鸿章为会办。财政司拨发款项大力购置坚船利炮,以固海防!

  众大臣连声应允,齐道圣上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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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第一次垂帘相比,慈禧积累了比较丰富的执政经验,和列强打交道也算是得心应手。但自从第二次听政以来
她也隐约觉得世道似乎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一种莫名其妙的危险正匍匐赶来。虽然她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实际统治者,但高处不胜寒,深知仅凭她的孤儿寡母之身是难以擎起大清的万里江山的。除了外部环境的原因,国内政治面临严峻的考验,朝内满汉矛盾长期并存,汉人的夷狄观念一时难以难以清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我八旗子弟,也实在是难以寻到俊彦之才。朝外有白莲教、捻军先后作乱,加之吏治腐败,盗民烽起,外有各国列强的狼子野心,随时都会使她的大清江山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好在洋务运动已经取得成效,北洋、南洋、福建,广东四大水师已初步建成,还添置了各种坚船利炮,已经成为保卫大清江山强大的海防力量,即便是圣祖爷康熙在世恐怕也未必有我这样的实力。

慈禧太后想的也不错,经过几十年洋务运动的大清江山已经焕然一新,不仅有火车、铁路、兵工厂、纺织厂、电报局、煤矿,还用短短的三十多年时间,建成了名列亚洲第一的北洋水师、南洋水师、福建水师和广东水师。试问古往今来,有谁能把这个古老的天朝上国带进现代化国家的门槛,又有谁能建造这么一只威武雄壮的海上钢铁舰队?也只有我老佛爷能办得这么体面。

然而,慈禧太后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侵略者的狼子野心。她万万没想到,日本这个撮尔小国竟然会在万寿节向她的帝国发起突然袭击。1894年甲午年,正是慈禧太后六十岁的生日。中国人比较讲究过六十大寿,尤其是慈禧太后的大寿。那时中国人的平均寿命也不过是三十三岁左右。所以办好她的六十大寿已经成为大清政府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一次就拨给三千万两白银用来筹办万寿节庆典!要知道当时筹建整个北洋舰队包括军事港口、防御要塞也不过一共才花了三千五百万两白银!

就在京城紧锣密鼓庆祝老佛爷六十华诞的前夕,发生了震惊中外的中日甲午战争。一边是各地大员纷纷进献贺寿礼仪,京师到处弥漫着欢天喜地气氛,一边是血雨腥风,地动山摇的大海战。而且几乎就在很短的时间,一向骄傲自大的大清帝国便被这个弹丸小国打的一败涂地,享誉亚洲第一的北洋水师全部覆灭,几十万将士溃不成军。几乎是在神州各地张灯结彩喜庆慈禧太后生日的当天,日军攻陷了大连,并在旅顺进行了大屠杀。战败的消息传至朝廷,满朝文武顿时瞠目结舌。或许慈禧本人不知道,日本之所以要在这一年发动战争,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就是她要过万寿节。狡猾的对手已经准确判断大清政府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别无选择,只能割地赔款。因为大清臣民要给他们至高无上的老佛爷过一个祥和的万寿节,断然不会开启全面战争。事实也是如此,在海陆二线战场全部战败的情况下,大清政府被迫签下《马关条约》,付出两亿三千万两战争赔款。按现在的白银价格算,两亿两大约值五百多亿人民币。而这笔巨款却是大清政府当年五倍的财政收入,日本政府十倍的收入。取得赔款后日本政府立刻将这笔不义之财投入到扩充陆海军整体实力上,并且还用这笔巨额赔偿进行了经济体制的改革,创建与世界接轨的金本位货币制度,使整个日本融入世界经济体系之中,迅速成为工业国家,亚洲的强国。此消彼长,大清帝国从此便陷入了穷途落暮之中。

经此一役,洋务运动的自强之梦就这样被无情的击碎,沉没在黄海的定远、致远号等铁甲舰成为永远的国殇。消息传出,国内舆论大哗,由此引发维新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一个叫康有为的读书人联络在京的一百多名学生上书政府要求变法,一时之间各地响应,求变之心遍传天下。

为转移战败的责任,逐渐扭转大清江山无以自保的局面,慈禧太后先是对光绪皇帝等维新派人士的变法要求采取顺势而为的态度,只要不危及老佛爷统治地位怎么折腾都行。然而随着维新运动的深入进行,必然要触及到皇权统治的核心地位。尤其是维新党人要推行君主立宪制,这不仅剥夺满清贵族的统治权力,甚至还会带来可怕的报复式清算,这是慈禧太后万万不能容忍的。再说满朝的文武勋贵早已不能忍受这种小儿科式的百日维新,多次在老佛爷面前纷说利害。而老佛爷也当真的再次如他们所愿,以雷霆万钧之怒果断出手,囚皇帝,杀党人,废新政,最后使不足百日的戊戌变法以喋血和失败而告终,慈禧又再次走上前台继续统领这个老迈的帝国。然而此到江山板荡,风雨飘摇,无数的民间思潮已演变成声势浩而大朝廷又无法控制的义和团运动。由于拳民倡导扶清灭洋一系列的暴烈行动,直接导致八国联军集体北上,兴师问罪。慈禧太后在满朝爱国文武大臣的鼓动下,毅然宣布向八国联军同时开战。然而只有一万余人的八国联军仅用五个小时的功夫便迅速攻破由几十万人防守的北京城。慈禧大败之下,无奈只得议和,议和不成只好仓皇出走西安。大清江山在新世纪来临之际当真就变成了纸糊一样的房子,随时都可能倾覆在偶然的历史事件中。

此后的十年,便是慈禧太后的七十大寿。这时的清政府在经过《马关条约》和1900年《辛丑条约》的赔款之后,早已露出了左支右绌的窘境,自然没有能力给慈禧举办一个她想要的万寿节。虽然慈禧太后性喜奢华,但国库已如灯油枯尽,她只能在深宫内院过一个落寞不堪的万寿节。也同样在这年,日本和沙俄为了争夺东北亚霸权,在中国的东北大地大打出手,清政府则对这场在自己国土上发生的战争宣布中立,作壁上观。日俄战争的最后结果是沙俄战败,被迫放弃了构建黄俄罗斯的梦想,日本如愿以偿地控制了整个东北。

既然到了这种来日无多的地步,慈禧太后迫于形势的压力便不得不考虑搞君主立宪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以此来延续大清的统治。在她统治的后期也推行了一系列与维新运动相类似的政治变革,宣布施行新政并预设君主立宪制,以便顺应潮流,掌控日渐分崩离析的局面。于是清末新政开始在政治制度,经济文化,教育体系以及国防等方面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使中国第一次有了现代意义的国家建设。但是时穷命尽,天不假年,一向支持变革的光绪皇帝于1908年11月14日突然驾崩,而令人吊诡的是仅在慈禧刚刚任命完由醇亲王载沣摄政、其子溥仪为帝后的次日,也逝于中南海仪鸾殿,享年七十四岁。此后风雨飘摇的大清王朝又再次走上由孤儿寡母执掌江山的道路,然而这一次不再那么幸运,大清王朝的命运已经进入了倒计时。1911年,仅仅在湖广之地的武昌发生的一次偶然兵变,便引发了各地一连串骨牌式的独立,导致辛亥革命总爆发,大清王朝将近二百年的统治便瞬间土崩瓦解。1912年2月12日,清末帝溥仪被迫逊位,颁布退位诏书,这个曾经强盛一时,拥有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大清帝国从此宣告覆亡。

慈禧生前酷爱珍珠玛瑙宝石等名贵物品,死后陪葬的各种珍宝的总估值就达上亿两白银之多。仅铺棺用的锦褥上面就缀有大小珍珠一万多粒,头上的凤冠也是由无数的珍珠宝石嵌成,其中那颗最大的东珠就价值白银两千万两。遗体周围的珍宝更是不计其数,什么九玲珑宝塔、翠玉佛翡翠西瓜、蝈蝈白菜、红蓝宝石、祖母绿宝石、红珊瑚树简直是应有尽有。当然,执掌大清江山四十七年,贵为大清国母兼有皇爸爸之称慈禧太后的寝陵也是帝王级的,自然修筑的十分坚固,外有五尺厚墙,内设三道铁皮包门,墓后还遍设机关,巧用心思,出入进口都有巨大的石球石柱做顶护,绝非一般人工和机械所能够开启。然而也就仅仅过了十几年,这座历经几十年才修完的宏伟皇陵还是被觊觎那些稀世珍宝的兵痞们运用当时最现代化的手段炸开,那些稀世珍宝和数量众多的东珠散落一地,化为粉齑。安卧在幽冥之乡的慈禧太后被那些曾是她脚下匍匐的痞子兵匪毫不客气地扯出棺椁,撕烂龙袍,掀开内衣,脱下鞋袜,将周身上下的珠宝搜索精光。为取走那颗稀世的夜明珠,就连她那张随口而出就是懿旨的圣嘴也被无情地撬开。千载以降,落得如此下场,无比尊贵的慈禧太后恐是第一人。

山河破碎,胡尘遗泪。古往今来,前朝寝陵的命运大抵如此,也同样是因为珍珠的缘故,元朝江南浮屠总管杨琏真伽闻听宋高宗陵墓中藏有珍珠嵌制的戏马鞍,立刻起了觊觎之心,丧心病狂地将安塟南宋六任皇帝的陵墓全部盗掘一遍,不仅掠走高宗的真珠戏马鞍,光宗的百齿梳,理宗陵的穿云琴,还将宋理宗的颅骨制成饮酒的法器。

当年的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统管的疆域也是一缩再缩,先失水草丰茂的额尔古纳河以西的大片土地,后失外兴安岭以南以及库页岛所属的海天泽国,至吉林将军府撤销时,曾经煊赫一时的吉林乌拉打牲衙门仅剩下一座名叫乌拉街的小岛连同几个荒凉的村落。宣统三年,随着清王朝的灭亡,打牲乌拉总管衙门和协领衙门一并裁撤,所有的贡山贡河也都被变卖一空。从此吉林乌拉打牲衙门便和当年显赫的江宁织造同样退出了历史舞台。

 
回头检点历史演进的轨迹,我们不仅要思考,在历史关头的紧要时刻,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挽救大清江山不断颓废直至倾覆的命运;伟大的帝国到底错失了什么样的发展机遇,从而与构建现代化国家的时代契机失之交臂?显然,大清与日本几乎是同时开展了变革自强运动。中国的洋务运动在先,日本明治维新在后,为什么同样是东亚的日本取得不可逆转的成功,而中国却遭到耻辱性的失败。如果大清朝廷在取得洋务运动成功的同时再把握住历史的机会,与戊戌变法的君子们合作,或许能够扭转大厦将倾的命运。再退一步讲,在辛亥革命的前夜,如果执政者能及时果断地施行君主立宪制,还政于民,清王室或许还能多够有一个体面的结束。然而这一切都不能够被假设,历史的向度从来都是单向的,它与时代前行的方向一致,并形成滚滚向前的洪流。

现在乌拉打牲衙门仅仅以一个历史名词的身份沉睡在国家历史博物馆的满文老档之中,无人叩问当年的丰盛与肥沃。剥落前朝皇家的威严与显赫,当年山环水绕,雄鹰翱翔的乌拉岛只剩下一堆堆黑旧的青砖灰瓦,还有一两座孤零零的王侯府院。听说当地政府正在申办项目,准备将之规划成一个充满满族风情的旅游小镇,以便迎接那些遍布海内外八旗子弟的后裔前来凭吊祖先的光荣。然而山河易色,草木逢秋,天空已无雄鹰,林中又无巨兽,水中不见沉鱼,那些曾经游弋在松花江、鸭绿江、黑龙江、乌苏里江美丽的东珠
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片白茫茫,黄灿灿的乌拉草,这些渔猎民族的子孙后代又能凭吊出什么样的人间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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