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欧

L大的后园有一片小小的树林,四季常青。许多学生转在树林里,浑浑噩噩,转晕了头。能够清醒过来的人不会再去树林里看夕阳。

我在专业课的堂堂课堂上,习惯性地走神。于是我总是拎着塞满一堆杂志的书包,坐在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那个位置通常在教室最右边的透明窗子下,通天大明。这样我就可以在黑压压的教室里天光白日地看无聊的杂志,听无聊的专业课,发无聊的呆。教室的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群和我一样不知好歹的家伙正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丛中吃零食。我鄙视他们,同时也很明白他们同样鄙视着那个窝在墙边鬼鬼祟祟看小杂志的怪女生。但我比他们要理直气壮些,因为他们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事,而且我执意认为肚子饱的人脑袋一定是空的。所以我上课从不吃零食,为了留一颗智慧的头脑看那些情节曲折的小杂志。

下课的时候我一路欢快地去上洗手间。神清气爽以后,我抬头看见小木门上一位同仁留下的一句话:人剑合一,不是人也不是剑,而是“贱人”。

唔唔,很有哲理的一句话。唔唔,很有意思的L大厕所文化。唔唔,唔唔很像A先生的语气词,一个在我面前念叨了一年的人,男性,穿西装打领带以及棕色大头皮鞋。

认识A先生的时候我还读大二,大学生涯中最悠然自得的一年,于是我有充裕的时间逛书店淘小杂志。那段时间,我迷上了旅游杂志,耳麦里成天放着敦煌古典乐。A先生和我非常戏剧性地撞上了,我踩脏了他的大头皮鞋,他一面从黑色公文包里掏纸巾一面连声说“没关系没关系”。他弯腰下去擦他的大头皮鞋,那模样儿好像在对我鞠躬。擦完皮鞋,A先生站起来,笔挺的西装笔挺的身板,脸上有着阳光般暖融融的笑,是我喜欢的笑容。忽然间阴仄的笑书店明亮如火,我抬头,书店并未掌灯。脸有些发烫了。

“你的酒窝很好看!”A先生夸人从不说“漂亮”,只说“好看”,少了几分油滑。这样一个年轻有为的男人,每周总要抽出时间来书店看书,不像我,人家看的是企业管理和厚黑学。

晚上妈妈打电话来和我唠嗑,问我谈朋友没有,我翻着A先生送的据说的很适合大学生看的人生哲学书,说,没呢,没工夫谈呢。妈妈喜道:

“好呢,闺女,现在找的都是不切实际的,没盼头的,等毕业了再找有事业的稳重男人……”

不知哪位专业人士说的,周三在一个礼拜当中享有特殊地位,承前两天,启后两天,距离周末最遥远的位置,于是是最烦闷的一天。许多人在周三这一天心里都窝着火。老师和学生,上司和下属,主人和狗,都大眼瞪小眼的。我明智地向老师请了假,说要去报社实习,然后在宿舍光天化日地睡大觉。我喜欢在光线充足的地方睡觉,而且睡得特别香,一觉醒来就到了下午4点。起床去找因因玩。因因在Z大学护理,每周都有死人骨头和陈年药水鉴赏,比我们鉴赏死人文字的文学院好玩得多。

因因的学生会男友大千摆好饭局请了一大桌,大家见面即眼熟:哦!你就是那谁谁谁啊!组织部的哈?久仰久仰!接着就风风火火地打起牌来。因因拉着我的手溜了出去。

“圆圆,你说大千他喜欢我吗?”

“追了你那么久当然喜欢啦!”

“可是,我怎么一点真实感也找不到呢?”

我没有告诉因因,上个月,报社派给我一个严密的任务,让我暗中调查一下L大和Z大附近的小旅馆。亏他们想得出来,说白了就是调查T市大学生婚前性行为情况,这种苦差也只有我这个楞青的实习生来做。本着新闻真实性原则,,我访遍几条街的小旅馆,由一个报社请来的小警察开路。

很多时候,我发现警察证比记者证牛B多了,尽管你是那什么“无冕之王”。亮了半天记者证人家鸟都不鸟你,旁边的小警察“啪”地甩出警察证,不鸟你的人立马涎下脸来,说,警察同志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我苦思冥想了半天,估摸着大概是警察有枪的缘故吧,有枪的才是王。那么,干脆给记者人手配一把枪好了,保管中国的治安会好很多,甚至连城管也可以撤了。可转而一想,城管局要是撤了那些城管的下场一定只有两个:要么失业要么沦为街头混混,境况一点儿不会比出走的娜拉好到哪去。那么,记者人手配一个警察,警察人手配一个记者,如此一来,就文武双全了。

我在小警察的威严下威风地翻看一本本旅馆登记册,并以最快的速度记下大学生的人头数,通常再翻一倍。因为,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旅馆的小电视里唱起“夫妻双双把家还”。我翻着翻着,就翻到许多熟悉的名字,其中有几个就是大千的,分布在不同的小旅馆里。一个老板凑上前来说,警察同志,我们是合法经营的,每位客人都是登记了身份证的。

任务完成。我走出报社,吐了一口白白的口水,骂我自己狐假虎威。

从那以后,我看大千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我和因因高中就是同学,她绝对是一个心地纯良的姑娘。天知道我有多鄙视大千。

劈腿的大千!那天我红了眼杀到Z大,因因送我一块从实验室偷来的可以挂钥匙的小骨头,据说是医学院女生梦寐以求的,有些学姐直到毕业也没能找着呢。

“圆圆,消过毒了哟!”

我看着因因,忽然觉得三年前满中学的泥巴地里寻找四叶草的女孩长大了。

那时的因因总会对我说:“将来,我要做一名南丁格尔,去一座有海水的城市,因为,所有的童话故事都发生在海边。”

双鱼的世界,只能有浪漫的童话。我于是将大千的混蛋事拼命往肚里咽,一直咽到肠子里。反正都是污秽物。

英语老师给10分钟让我们记单词,说,多看几遍,多看几遍就记住啦!

可是,有些人,明明在眼前,看了那么多遍也没能记下来。

一个叫做李健的歌手唱的好:

“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可见,传奇的爱情是一见钟情的。通常一见钟情才能够一眼万年。这个推断或许能在多年之后被哪个逻辑学家发现然后编入逻辑学,但发现的几率估计只有靠数学家来定了。而这两门学科都是令文科生无比头疼的。数字和逻辑贯穿日常生活,我们天天面对却也没能够日久生情。这更能证明我上面的观点了。

去收发室领了小方的亲笔信。收发室陈列的信件逐年递减,想想也是,这年头,联通移动加电信,邮局的指望貌似不多了。偏偏就是有人念念不忘邮局,小方就是大力支持邮政事业的人士之一。我一个月收一次他的来信,而且每月3号从未延误过,比我那什么什么还准时。

十六岁那年,小方一家辗转搬去了南方经济发达的城市,五年来我们再也没有见过,连电话也没有通过,照小方的话说就是:文字比什么都要真实,我们鸿信相寄遥相望吧!

好的好的,跨越几千公里的遥远,能望得到的除了神仙就是鬼魂了。

小方的钢笔字写的相当漂亮,都说文如其人,见字如见面,十六岁的男孩有着浓密的卷发和浓密的睫毛,清癯的脸,嘴唇很薄。这个印象不是从信的字里行间看出来的,早在六岁那年,我就记得了,看了十年,分隔五年,到底是时间长才会久。于是我看了十年的那张脸就停留在脑海中,或许再等五年,等到看到的和看不到的时间相等时,才会渐渐模糊吧。

信里面,小方神采奕奕地为我勾勒蓝图,。五年的信件厚厚一沓,加起来都够出长篇了,就叫做《方圆集》。

好的好的,方中有圆,圆中有方,既非友情也无关风月,方不方圆不圆,跌跌撞撞四不像。

蓝色雪弗兰停在川流不息的市中心,我瞟了一眼那枚浅浅的好似医疗图腾的车标志,估摸着A先生应当充分利用这个资源开一家流动诊所。

A先生阔步走到我面前,但微颔首。我笑眯眯地讲小杂志上的冷笑话给他听。

“爸爸问儿子:你长大了要娶谁做老婆呀?

儿子:我娶奶奶,因为奶奶疼我!

爸爸:那怎么行!你怎么能娶我妈呢?!

儿子:哼!你不也娶了我妈做老婆吗!”

A先生绅士地走到我左边,挽过我横穿马路。

“唔唔,过马路要小心哦小圆!”

街逛了一半,我嚷着肚子饿了,闪进路边一家小蛋糕店买奶油蛋糕吃。

“小圆,这种劣质蛋糕怎么能吃呢?你应当吃正宗的优质奶油,生活质量决定人生的质量……”

那天晚上,我没有跟A先生去星巴克。

你知不知道,西部地区的人连水都喝不上。

A先生连声问我怎么了。

“小圆,你知道的,我是爱着你的。”

我想告诉A先生,爱情这东西有多么廉价,比奶油还不值钱。奶油腻过之后要么转化为垃圾要么变成脂肪。爱情腻过之后就真的腻了。不同的是有些人因为累了而厌,有些人因为厌倦而累。可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从A先生的蓝色雪弗兰屁股后面走掉,在不远的公交站牌搭乘公交,只用了一枚硬币。

因因二十二岁生日的晚上,大千请假主持学校辩论赛。在因因的制度里,任何缘由的假她都会批的。我牵着因因去廉价电影院看小电影,周迅朴树和夏雨,《那时花开》,很文艺的一部片子。喜欢电影里的场景,露天房间和双人床。路人一概用塑料模特代替,影片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他们三个人挤在DV前录下庄严而俏皮的青春物语。一个比一个认真。

因因问我为什么一成不变地看周迅的戏,我学着A先生的语气:

“唔唔,因为周迅演的不是戏,是真实。”说完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人怎么可以,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就学会另一个人的姿态?

我想我和A先生是完蛋了,相处一年却从未吵架。都说不吵架的爱情是最危险的,因为连分手都会悄无声息地进行。

妈妈又打来电话问我谈对象了没有。我哭丧着脸说,没呢,就等着您老介绍呢。妈妈安慰道:

“闺女别急,再熬熬,再熬一年就毕业了,毕业就好办啦!”

宿舍的姑娘吼道,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哇!可是,可是!却在一片树林里迷失哇!

报社最近会议连连,一整个下午偌大的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记者编辑们都去会议室开会。我打开记者老师的电脑,摁密码进了他的采编系统,看到许多主任批的“重稿”,心想,接下来又是忙碌的一周,要加紧采访和写稿了。

采访图书市场,我刚进书店就看到站在墙角专心看书的A先生。冤家路窄,我飞也似的溜掉。可是,A先生刚才看的好像是小杂志。我的心咯噔了一下,但还是迅速跑掉。谁叫你不联系我的!

人就是这么虚伪,明明是我自己跑掉的。

忙碌的实习生活加上情绪的不稳定导致我大冬天里生理紊乱。小方的信依旧准时,从艳阳高照的南方一路北上来到白雪皑皑的T市。

说来奇怪,写了那么多的信我从不记得我们之间的对话都是些什么。白纸黑字,白纸黑字,我唯一能够辨认的就是这黑白分明的两种颜色。每年春节前夕,小方都许诺会回来T市看我,我总是信以为真。可是,即将六年了,我连他的影子也没有等到。

古代文学课,老师讲李白。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我和小方之间,大概就是这样一种青梅竹马的情愫吧。无关友情,无关风月。我的印象里,他的脸一直很透明,白白的,直到十四岁那年他的下巴忽然长出几根胡茬来,然后他就不和我讲话了。我哭得稀里哗啦,问他为什么不和我玩了。他低头不语,半天才支吾出一句“因为我晚上梦见了你”就跑掉,剩下我一个人在稀里哗啦的眼泪里稀里糊涂地张着嘴。在我十四岁的青春不久的年纪,还不知道一个女孩出现在男孩的梦中意味着什么。

不过,年少的青葱岁月里一切都很透明,因为无关风月。

小方开始给我写小纸条,说我的眼泪感化了他,他从此要好好待我,不让我再为他流泪。少年的诺言一许就是好几年,一梦也是好几年。长大以后的我们才知道,年少时期的豪言状语并不是诺言。就像小方从未对我说过“爱”。

一位诗人写道:你要给女人足够的爱,这样她才不会毁灭世界。

L大年龄比Z大要老,树也是古树。所以冬天一到,就未必完全萧瑟。当Z大的树木又抖落了一片枯叶的时候,我和因因立在湖边看不怕冷的鸭子戏水。大学校园里怎么会有鸭子呢?那么,文雅一点,就称之为“灰天鹅”吧。文学院科班出身的我文绉绉道:

“啊!多美的湖啊!让我赋予她名字吧!天鹅湖,哦,美丽的天鹅湖!”

因因哈哈笑了起来,抓起我的手腕说:“再贫!当心我找你血管呢!”

学医的人都有一职业病,爱有事没事有意没意地盯着别人手背上的血管看,看见粗的就跟挖到金矿了似的:哟!多好的血管呐!保管一针见血!

“姐姐,我这两天生理紊乱,严重供血不足,血管也细了,你别再折腾我了哈!”

因因立马给我讲了一堆调理的方法,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这么说,你们医学院的女生个个都无比正常啦?到底是专家咯!”

“那是,我们Z大就是好!”

“好是好,就是夜里不安路灯黑漆漆的,当心色狼哦!”

嬉闹了一阵以后,因因跟我讲她们系里的一个女生,为情而割腕,被她们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救了回来,连附属医院都用不着去了。

“又是他妈的的狗屁爱情!”我愤愤道,“那女的跟她男的一定和好如初了对吧!”

因因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昂首挺胸:“通常,恋爱中的人为了证明相爱,都会捣鼓出许多新花样来。女的哭闹割腕玩失踪,男的喝酒发疯夜不归,哎哎,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来贡奉爱情啦!所以说爱情就是一摧残人的玩意儿!”

因因没有做声,我打心眼儿地希望她能悟出点什么然后甩了大千那小子,可我知道,这个希望的泡泡还没有飘升起来就会立即破灭的。我恨恨地诅咒着大千。

大四悄无声息地到来,许多同学已经开始为前途着想了。为了稳住未来的铁饭碗,我勤快地奔走在实习的报社里。就在我披星戴月之时,风声如青烟一般弥漫在L大和Z大各个学院:L大外语系一女生跳湖自尽,正是对面Z大的那座天鹅湖。因因告诉我,那天清晨,她和大千都看到湖中浮起的苍白的女尸。

两所一向对立的大学在这时达成了一致:对外缄口,只道是女生失足落水。

一时间,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连“鬼附身”的说法都有。在这种情况下,主持正义的使者站出来了。我很荣幸地成为那使者的钦差大臣,母校的走狗。

采访这类隐秘性的新闻唯有暗访,我访了五天,连外语系外教的宠物狗都快混熟了,也还是没弄个水落石出来。报社不停地催稿。我急了,要么,编吧?不行不行,昧良心的事情做了要遭报应的。

大千又大张旗鼓地摆饭局,他那群乌烟瘴气的哥们儿都一副“断子绝孙的阿Q”模样,涎着脸喊因因“大嫂”,因因的脸红透了,一个学生会的混蛋堵着门不让我们走,因因的手心沁出汗来。

“不就是喝酒吗!来啊!”我女中豪杰般地和一群黑乌鸦碰杯。

“这妞儿爽快!哪个系的?”

“体育系长跑队的!”

酒足饭饱之后我和那帮混蛋都晕乎了。大家开始玩游戏,摇色子,输了的必须说一件不为人知的秘密出来,并发誓不许泄密。

第一局大千输了,缄口不悦,一只黑乌鸦高声问道:

“千哥和大嫂那个方面和谐吗?讲一讲经过!”

因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冲大千骂了句“贱人!”然后和那只黑乌鸦宣战:

“老娘和你赌!”乌鸦们欢呼起来,于是忘了大千和因因,围拢过来。

我的火气真该去买福彩的。那小子输了,我轻蔑地冷笑:

“快讲!”

如果不是那件事关乎到一个纯洁的生命,如果不是那只乌鸦的羽毛太黑太脏,我真想高呼李义山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可那小子不配。

报道很快就出来了,因为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少了时新性,于是报社又派记者采访了死者家属,写了篇通讯。为了一年以后我能够顺利拿到毕业证,我央求报社不要署我的名字,反正我义务贡献惯了。

谁也不会想到学校里居然潜伏着色狼,还是意淫型的。和我打赌的那只黑乌鸦是Z大心理系的,他有一嗜好:迷恋偷窥,偷窥女生澡堂。Z大的女生澡堂他看了三年眼球已经倦了,于是溜到L大来,翻上澡堂的围墙,用一双鼠目玷污着女生们的清白。三年来在漆黑的Z大从未失算过。可他忘了L大的路灯是出了名亮的。这名外语系的大一女生从敞开的窗子里看到了栖息在月光下的黑乌鸦,惊慌中吓得冲出澡堂,身上只有一条雪白的浴巾。女孩在校园中飞奔,引来一阵哄堂大笑。她一定是被吓坏了,吓得迷失了方向,奔到了Z 大的漆黑中,落入Z大有着“灰天鹅”的湖里……

那只黑乌鸦被开除学籍,我悄悄地告诉了因因那篇报道是我写的。因因惊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哆嗦着说道:

“你,你怎么可以出卖朋友?”

“他那种人也配做朋友!”

“他是大千的哥们……”

“你以为你的大千是什么好鸟!”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我一怒之下就什么也顾不了了,便将采访旅馆的事说了出来。

“大千的身份证登记的名字就有七八个呢!你还要为他说话吗!”

因因哭了起来:“你,你太可怕了!你比那偷窥者更可怕!”

我望着因因跑掉的纤弱身影,忽然觉得她本因是画中的人儿,不必来这烟火人间看到罪恶的一面。

我向报社呈交结束实习的申请,结束了义务贡献的实习生涯。

没有因因的日子我的生活更加乏味,我开始更加频繁地给小方写信,然而,每月3号,小方的信从不会早到。

小方,我就快毕业了,你再不来看我,我就要去敦煌了。

小方是唯一知道我有着敦煌情结的人。

你和敦煌有着因缘。小方在信里说。今年元宵,月圆之时,相约幼时的红色院墙下,月光为鉴,不见不散!

我于是开始数起日子来。最后一批大雁飞回南方的时候,我想我的男孩也快要归来了。

L大的小树林依旧蓊蓊郁郁,我独自一人在树缝里看夕阳。人的一生都在寻觅,寻觅挚友、挚爱以及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其它。我庆幸我觅到了让我感到最宁谧的时刻——夕阳时分,我在橘色光圈里读到温和平静的心。林中的夕阳成了我的喜爱。

谁也不知道人和人失散之后竟然还会重逢。我抬头的间隙里,看到A先生。

“小圆,好久不见呵!”

“唔唔,好久不见!”

“咦,你学我的语气还挺像的嘛!”

我们都笑了。A先生的笑容依旧温暖,可是他变了。休闲的外套和仔裤,蓝色运动鞋。他立刻生动起来。

其实,漫步在校园中的我们看上去也是颇为地道的一对大学恋人呢。叱咤商场数年的A先生,除了有些“循规蹈矩”外,确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他走在林荫道上,戴着圆边眼镜,挺可爱的大男生。

“你辞去了报社的实习工作啊!也好也好,回到校园里多看看书吧!”

当年A先生托朋友讲我安排进了T市报社实习,他希望我如他一样上进。

现在,每逢周末,A先生会乘着公交来L大陪我去图书馆看书。我已经不看小杂志了,将厚厚的一摞杂志捆起来和A先生一道搬去废品收购站卖掉了。回来以后,我忽然记起有好几本关于敦煌的旅游杂志也给卖掉了,心里怅然了一阵子。

春节转眼就到,我回T市过年,A先生送我去火车站,,笑呵呵地问我几时带他回家呢。我笑而不语。

检票以后,A先生低头在我耳边说,小圆,我一定会等到你的。说完冲我眨眨眼,我知道这个表情是他模仿我的,以前因因也常这样淘气地模仿我。

因因,因因,这是上大学以来唯一一次没有和因因一道坐火车回家。

爸爸开始为我联络实习的单位了。一家实力雄厚的公司,我从文员做起。

元宵节的前一天我给自己买了一只圆圆的纸糊灯笼,黄底红花,粉嫩粉嫩的。我将小方写给我的信装进一只大纸袋中,抱着来到那堵被我在信里描述了千遍、保存至今被称为奇迹的红砖瓦墙,它的年纪和墙角的榕树一般大了吧。夜黑了,我等的男孩迟迟未到,我记得这是我等他的第七个年头了。

我只等你七年,这是我给小方写的最后一句话。我点亮灯笼,向着天空微笑:

唔唔,花好月圆!

花好月圆,孱弱的灯笼纸被烛火点着,燃了起来。我笑了,天上燃起一朵粉嫩粉嫩的月亮,漆黑的夜空飘起雪花。

开春以后,我正式上班,我的A先生站在蓝色雪弗兰面前,一脸阳光。

“以后,你不可以这样冲我笑哦,你可是我的上司呢!”

我的A先生申请从A市调到H市,成为分公司的副总。

我带A先生回家吃我妈做的家常菜,爸爸在厨房悄声对我说:

“闺女,这男孩子谈吐不凡,你有眼光!”

“我看,是不是嫩了点?你看他连皮鞋都不穿呢!”妈妈嘀咕着。

我去A先生的公寓,他的房间井然有序,书房满满是书,乍看起来像个小型书店。

“唔唔,是个好青年,不用女友为他辛苦收拾房间啊!”

A先生在穿衣镜前冲镜子里的我眨眼睛,我呵呵地笑了。

“唔唔,其实你也不要装嫩啦!我妈说你不够老练呢!”

“那怎么办?”A先生皱起眉头。

“唔唔,把你的棕色大头皮鞋换成黑色的吧!”

唔唔,A先生又开始穿西装打领带,一双黑色皮鞋像是迟暮老人漾起的童真微笑,让人忍不住想要上前去捏捏那个扮成老人的淘气小鬼的脸。打领带的男人很多,A先生却是头一个让我觉得打得好看的人,就像他说我是第一个让他觉得“酒窝好看”的女孩。

我再看A先生的时候,眼里闪出些许光来,落在A先生不折不扣的Ofice man的行头上,A先生笑得格外灿烂,他的眼里闪烁着与我同样的光束,我读懂了那道光名叫“欣赏”。这个身上从没有烟酒味的男人。

五月的时候,我回T市的大学办理毕业手续,因因来找我。

“圆圆,我会继续留在T市,大千要考研,我会先找一份工作,在这里陪着他。”

“你的南丁格尔梦呢?”

因因笑了:“其实,不一定非要做护士才是白衣天使……”

“对对,谁说了穿白衣的就一定是天使呢!”我笑得没心没肺。

我也将我和A先生的发展情况告诉因因,因因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

“圆圆,你去收发室没有?小方又给你寄信了,一共3封,你回家实习的时候我常来L大转悠……”

送别因因后,我去收发室领了信,没有拆封,丢到操场的沙坑里烧掉了,同元宵之夜的那满满一纸袋的白纸黑字一样,化为灰烬。

以后,小方再也找不到我了,因为我毕业了。

以后,小方再也找不到我了,因为他没有我的电话和QQ。

以后,小方再也找不到我了,因为,还没有等足十年,我已记不清他的容颜。

拿到毕业证,A先生从H市到T市,开着他的蓝色雪弗兰。

“唔唔,看来我的火车票白买了,多可惜啊……”我瞅着手里的粉色火车票,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拥有的、印有可爱的“学”字模样的半价票了。

“啊,我看看,唔,未必哦!”A先生将我的行李有序地放进后车厢,上前替我开车门,眨眨眼:

“请——未婚妻小姐!”然后温柔地为我系上安全带。

“你还没向我求婚呢!”

“唔唔,别急啊!我已经向未来的岳母大人求过了。至于你嘛,我要带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A先生开到T市火车站,将我的粉色火车票赠给一名回H市的残疾人。

蓝色雪弗兰向着夕阳西下驶去,我忽然有种被拐卖的恐怖感觉。

“喂,你要带我去哪?喂喂喂!”

A先生悠闲地吹着口哨,右手按开我面前的盒子,几本金灿灿的旅游杂志滑了出来。

我蜷缩在雪弗兰里酣睡过去,我知道,两天以后,我会在我的因缘梦都,完成人生中的一项庄重仪式,在千年壁画与雕刻中,感受罗布人的浪漫风俗。

我猛地想起来,这次回L大,我竟忘了去那片拥有恬淡夕阳的宁谧树林。如今,林中的那片夕阳已深深潜入我的梦中,时刻充满宁静。我还想起L大的五月艳阳天里,因因微笑着说,圆圆,其实那些小旅馆的登记册上,大千的身份证号码都是我写上去的,你没看出我的字迹来么?大千的名字,你看到了几个,我就写了几次……我一直没敢告诉你……那天大哭是因为羞愧难当……还有,你还记得我对你讲的我们系里的一名女生割腕的事么?呵呵,那个女生也是我……我怕大千不爱我了……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我坐起身来看窗外,金色的天。因因的笑容亮闪闪的:

圆圆,其实爱与被爱都应该是一件美好的事儿!美好的东西才会真实。

“嘿!在我卖掉你之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呀?”A先生的头发也镀了一层金光。

“唔唔,你的雪弗兰,加上我跟你,咱俩开个蓝色流动诊所吧!就叫A氏诊所!”

“诊什么啊?”

“——梦境解析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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